然後文晏和檢查她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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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紫色的淤血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膝蓋骨周圍,中間鼓著一個硬硬的包,邊緣泛著黃綠色。
文晏和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膝蓋周圍的骨頭,內側、外側、髕骨上緣、髕骨下緣。
每按一下都抬頭看她的表情。
「這兒疼不疼?」
「還好。」
「這兒呢?」
「有一點。」
「這兒?」
「嘶——疼!」
文晏和的手指停住了。
他直起腰,然後看著文靜姝:「骨頭應該沒事,軟組織挫傷。。」
文靜姝乖乖點頭。
她現在覺得二哥說什麼都對。
文晏和把她的褲腿放下來,布料輕輕蓋住膝蓋。
然後他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
文靜姝看見他的手在抖。
很輕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二哥。」她叫了一聲。
文晏和沒抬頭,繼續擦鏡片。
「二哥。」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味道。
文晏和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她。
他的眼眶是紅的。
「文靜姝。」他連名帶姓地叫她,「你下次要是再一個人往那種地方跑……」
他沒說完。
因為文靜姝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二哥,我知道你會擔心。」她說,聲音悶悶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繞了路,我以為那條巷子安全。下次我一定……」
「沒有下次。」文晏和打斷她。
「你以後出門,要么爸陪,要麼我陪。爸和我都沒空,你就別出門。」
文靜姝張了張嘴,想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但看見她二哥那副表情,識趣地閉上了嘴。
「知道了。」她乖巧地點頭。
文晏和看著她這副又乖又可憐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
坐下之後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文靜姝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兄妹倆就這麼坐著。
「二哥。」文靜姝悶悶地開口。
「嗯?」
「你肩膀好硬,硌得我臉疼。」
「嫌硬就別靠。」
「我又沒說不靠。」文靜姝把腦袋往他肩膀上又拱了拱,找了個稍微軟一點的角度,「你以後多吃點肉,肩膀上的骨頭太硌人了。」
文晏和沒說話,但攬著她肩膀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文仲平進來了。
「那個人抓住了,市局的人已經押回去了。」
」老劉打電話來說,人還在那兒,暈著,腦袋後面腫了個大包,刀也送檢了。你做的很好。」
文靜姝點了點頭。
」爸,那個人是不是……」
」是。」文仲平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後怕。
」就是他。市局通報的那個,你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處置室里安靜了一瞬。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紗布。
」爸,」她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想讓她爸別那麼擔心,」那我是不是立功了?」
」立了。給你記一功。」
文晏和站在門口,看著妹妹坐在椅子上、左臂纏著繃帶、還笑嘻嘻地跟她爸貧嘴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擰了一把。
他走過去,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沾了血的鵝黃色開衫拿起來,疊好,夾在腋下。
」走吧,回家。」
文靜姝從床上滑下來,腳尖剛碰到地面,膝蓋就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文晏和立刻伸出手扶住她,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慢點。」
文仲平走到她另一邊,也伸出手。
路過急診室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有兩道淚痕,眼眶紅紅的,嘴唇有點腫。
但眼睛是亮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彎了一下嘴角。
活著呢。
這就行。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文靜姝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自行車……」
「明天給你騎回去了。」文仲平說。
文靜姝放心了。
「二哥,你不是今天的夜班。」
「換班了。」
出了醫院大門,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文靜姝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灌滿了涼絲絲的空氣,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她看了看左邊的文仲平,又看了看右邊的文晏和。
她忽然笑了一下。
文晏和低頭看她:「笑什麼?」
「沒什麼。」她把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裹緊了一點,袖口攏了攏,「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我好像那個……眾星捧月。」
文仲平沒繃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文晏和嘴角抽了抽,想繃著,沒繃住,也笑了。
「你還眾星捧月?」文晏和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眾泥捧土還差不多。你看看你這一身的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紅薯地里刨出來的。」
「那怎麼了,紅薯也是糧食,光榮。」文靜姝理直氣壯。
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
林清君站在門口。
她看見文靜姝被文仲平和文晏和架著進來,頭髮散著、胳膊纏著紗布、褲腿剪了個大洞、臉上還蹭了一道血印子。
「媽。」文靜姝叫了一聲。
林清君沒說話。
她走過來,走到文靜姝面前。
她的手移到了文靜姝的紗布邊緣停了一下。
「我去把湯熱一下。」
文靜姝看見,她媽轉身的時候,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文靜姝鼻子一酸。
文仲平扶著她進了堂屋,讓她在方桌旁邊坐下來。
屁股剛沾到板凳,她就「嘶」了一聲,忘了膝蓋不能彎。
文晏和從後面遞過來一個小板凳,墊在她腳下。
「腿伸直,別彎著。」
文靜姝乖乖把腿搭上去。
不一會兒,林清君從廚房裡出來了。
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湯色金黃透亮,表面浮著幾顆枸杞和紅棗,幾塊雞肉沉在碗底。
她把碗放在文靜姝面前。
「先喝湯,一會兒給你下碗面。」
文靜姝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那股熱乎氣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喝完了一整碗湯,連雞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
林清君又端來一碗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文靜姝連面帶湯全吃了。
文晏和坐在旁邊,面前也放了一碗麵,但他沒吃,就一直看著她吃。
看她把面吃完、把湯喝乾淨、把碗放下來,才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的。
文仲平從廚房裡端出一個搪瓷盆,裡面裝著涼水。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乾淨毛巾,浸了涼水擰乾,走過來蹲在文靜姝面前。
「腿伸直。」
文靜姝把腿伸直。文仲平把涼毛巾敷在她腫起來的膝蓋上。
毛巾涼絲絲的,貼著滾燙的膝蓋,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文仲平的手按在毛巾上,輕輕壓著。
他蹲在地上,低著頭,文靜姝看不見他的表情。
「爸,我自己來……」
「別動。」文仲平的聲音悶悶的。
文靜姝不動了。
吃完飯,文晏和收了碗去洗。
林清君扶著文靜姝上了樓,給她鋪好被子,又把枕頭拍鬆了,塞在她背後。
」媽。」
」嗯?」
」我今天真的不害怕。」文靜姝靠在床頭,左臂擱在被子上,看著林清君。
」我就是……就是後來看見爸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其實我真沒怕,那個人撲上來的時候我還在想,我爸說打人打後腦勺最管用。」
林清君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別說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別說了。睡覺。」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拉滅了。
黑暗中,文靜姝聽見她媽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門關上了。
她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
左臂隱隱地疼,像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一下敲著她的骨頭,能忍。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那幾分鐘又過了一遍,巷子、剔骨刀、手電筒的電弧、木棍砸下去的悶響。
然後她睜開眼,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
穿越過來才幾天,就幹了這麼一件大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蜷成一團。
左臂小心地擱在被子外面,怕壓著傷口。
樓下。
林清君的聲音:」人抓到了?」
」抓到了。都交代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林清君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仲平,我今天差點……」
」我知道。」文仲平的聲音,」我知道。」
文靜姝忽然覺得很困。
大概是腎上腺素退下去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支撐似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