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在屋內踱步了一圈,又稍微等了一會兒。
等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才無聲地挪到了窗邊。
他抬起手,悄悄推開了一點窗戶,讓月色落入了屋內。
隨後,他拿出了一支短玉笛,放在唇邊,悄然吹了起來。
玉笛被吹響,卻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仿佛是一支壞了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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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對此沒有半點意外,他吹完笛子後,靜靜地等在了窗戶邊。
片刻後,窗戶外出現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呱唧——」
一隻普普通通的灰綠色蟾蜍,忽然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樹木上。
諸葛別苑這裡樹木花朵和草叢眾多,偶爾出現養出一些可愛的小生靈,似乎是很常見的事情。
陸川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去,剛好看到蟾蜍姿態矯健跳過來的樣子。
「呱唧——」
蟾蜍又一個縱躍,它的腳掌觸碰到窗框上,發出了古怪的碰撞聲。
除去這一點不得已的腳步聲之外,這是一隻很安靜的蟾蜍。
陸川等到這隻蟾蜍自己跳進了屋子,這才把它抓到了桌子上。
然後,他嫻熟地掐了掐蟾蜍的嘴巴,蟾蜍自己吐出了一枚銅錢一樣的東西。
陸川拿了一個茶杯灌滿了水,將這枚銅錢放入茶杯的水中。
「噗通——」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茶杯的水面上浮現出了一點光影,似乎是一道人影。
若是與王家清晰的水鏡相比,這點水面上的光影模糊到不行,只有個大致的輪廓。
但若是與只能傳訊的傳音玉佩相比,這點光影也總好過完全沒有。
見到水面上的人影朝著自己看來,陸川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才低下頭,開口說話。
「……」
他的嘴巴張合了幾下,似乎是在說著什麼,卻完全沒有聲音傳出來。
不,不能說是沒有聲音,有可能有聲音傳出,但這聲音正常人聽不到。
茶杯中的水面微微搖晃,出現了一點波紋,水面上的波紋證明了或許有聲音經過。
灰綠色的蟾蜍蹲坐在了桌邊,睜著一雙灰色的眼睛,安靜地聽著這一場無聲的對話。
「公子,這兩天燕小哥都沒有回到外院……」
「我知道了,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嗎?」
「今日白天王四小姐過來鴻運酒樓後廚,說是要找燕小哥,小李密探假扮燕小哥上前應對,王四小姐最後卻說認錯人了……」
「……這事倒是有點奇怪,你多打聽一點消息。」
「好的,公子,我會的!」
「嗯,還有什麼事情嗎?你臉上蟾蜍皮的易容可還能保持?」
「沒問題的公子,就是需要多喝水而已,我都有認真記著,不會出差池的。」
「你回去那日,古路他……可有發現什麼不對?」
「這位燕小哥確實敏銳,還問了我一些問題,幸好公子你提前囑咐過我,我都逐一答上了,對方看起來沒有懷疑……只是……」
說到這裡,陸川的臉上出現了一些羞赧之色,整張臉都有點紅了起來,顯得有點半透明。
灰綠色蟾蜍動了動眼睛,好奇地盯著主人的臉皮,像是見到了另一隻蟾蜍。
茶杯的水面上波紋浮動,光影上的人影看了過來,似乎也在看著陸川。
「只是什麼?」
陸川用另外一個茶杯喝了點水,然後才繼續張合著嘴巴,發出一陣無聲的波動。
「那位燕小哥他他他他……他捏了我的臉,捏了左邊又捏右邊,好生無禮……」
「……」
聽到陸川說的話後,茶杯水面上的人影沉默了一會兒。
片刻後,這道水中人影才仔細地打量著水面外的陸川,問道:
「你的易容……有被他給捏出來嗎?」
陸川又喝了一口茶水,給自己壓壓臉上的熱意,然後才認真地答道:
「沒有的,公子你放心,我這蟾蜍皮是新蛻出來的皮,摸起來很是柔軟,與人臉無異……」
陸川很自豪地說了自己易容的優點,還詳細地描述了燕小哥捏自己臉的整個過程。
聽完後,水面中的人影又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
「……那就好,平日裡注意點行為舉止,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好的,公子,我會的!」
「還有一點……」
或許是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認真,陸川稍微坐直了一點身子。
他朝著茶杯中模糊的人影看去,雙手交握,做出一副認真聆聽教誨的姿態。
水面那邊的人影又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才幽幽地說道:
「還有一點,古路捏的不是你的臉,他捏的是……我的臉。」
「所以,我真搞不懂,你剛剛在那裡害羞什麼……」
陸川……假陸川聽到這句話後,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一隻掉入陷阱的蟾蜍。
灰綠色蟾蜍歪了歪頭,好奇地打量著突然就石化的主人。
它睜著一雙灰色的眼睛,再次盯著主人的臉皮,莫名感覺很親切。
「公子,我……我沒有害羞啊……」
「行了,不用多說,我都知道了。」
「不是,公子,我、我真的……」
「若是身份暴露,靈活應變,多多保重,我們還是少聯絡為好。」
話音剛落,水面上的波紋逐漸消失,上面的光影也跟著消失無蹤。
「呱唧——」
灰綠色蟾蜍跳了過來,它湊近了一點,張開大嘴等在一旁。
假陸川有些機械地從茶水中撈出銅錢,手指一彈,將銅錢丟給了一旁等著的蟾蜍。
灰綠色蟾蜍吃完了銅錢,又自行地跳到了窗戶旁,鑽出去跑走了。
呱唧聲逐漸遠去,只留下一室的安靜,還有一個石化中的青年。
……
諸葛別苑內院,某處樓閣。
溫令則走到靈植旁邊,倒掉了茶杯里的水。
「嘩啦啦——」
水流倒入了土壤之中,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
溫令則做完了這一切,這才轉過身,撩起袖子,慢條斯理地收拾起了茶具。
片刻後,他妥帖地收拾完了桌子上的茶具,略顯凌亂的桌面恢復了正常。
這一整個過程的動作非常嫻熟自然,完全不像是一位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
收拾完了桌子上的東西,溫令則捋了捋袖子,推開門,優雅地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走動,走廊上的燈籠也都緩緩亮起,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溫令則走入了一個像是大廳一樣的地方,那裡正坐著一位身形微胖的華服公子。
「福滿,今夜發生了何事,怎麼突然跑過來找我了?」
溫令則自然地走了進去,語氣熟稔地與對方交談了起來。
溫福滿正在吃碟子裡的點心,見到溫令則走了過來,眼睛一亮。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點心,給自己猛猛灌了幾口茶水,抹了抹嘴巴,然後才抱怨一般地說道:
「大哥,你怎麼讓我等了這麼久,我都等了快兩刻鐘了。」
溫令則稍微捋了一下衣袖,聞言腳步頓了頓,出聲解釋道:
「我剛剛在處理事務,沒看到你的訊息,看到就過來了……」
溫福滿其實也沒有生氣,他就是順口一說而已。
他很快就揭過了這事,說起了他來這裡的正事。
「大哥,你這些天……是怎麼回事啊?」
溫福滿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溫令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來。
他之前見到大哥的時候,就隱約感覺這個大哥有點不對勁了。
這種不對勁非常細微,若是不熟悉溫令則的人,是完全感覺不出來的。
但溫福滿是誰啊,他畢竟是溫令則的親堂弟,與溫令則一起生活在溫家主宅多年,自然對溫令則無比熟悉。
哪怕前段時間,溫令則經常外出經商還有閉關修煉,兩人很少見面,兄弟感情可能會較為生疏,但溫福滿對於溫令則這位大哥依舊是了解和熟悉的。
所以,他還沒糊塗到大哥被換了一個人都沒發現的程度。
至於溫令則為何要找個人來代替自己參加仙會?
溫福滿想起大哥有心上人的這件事,就有些理解起了大哥跑路的動機。
溫令則的娘親,也就是溫夫人,對於溫令則的親事格外看重。
溫福滿雖然不太清楚,但在家中也偶有聽聞,溫夫人似乎給大哥安排了十幾個世家小姐,想要讓他們互相見見。
本來溫福滿已經默認了溫令則跑路的事情了,甚至還有點想要幫他打掩護。
但是某天開始,身旁的大哥又忽然正常了起來。
溫福滿通過觀察,發現大哥這是又與親信換回來了。
他有些不解,原本跑得好好的,還回來幹什麼?
等到熬過了紫瑤仙會這段時間,再回來不好嗎?
溫福滿主要想問的就是這件事情,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溫令則看了溫福滿一眼,基本上就看穿了對方的想法。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了溫福滿,聲線溫和地問道:
「福滿,你在說什麼,我這些天有什麼不對嗎?」
溫福滿:……
溫福滿的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泄氣一般地說道:
「沒有,大哥,或許是我……我想多了吧。」
溫福滿看得出來,溫令則不想提這事,那他就不提了吧。
萬一這屋子裡還有溫夫人的眼線,那他們的談話豈不是全都被溫夫人聽了去。
溫福滿想了想,換了一個話題,重新開啟聊天。
「大哥,你昨日提醒我給費道友換一個契約,這裡頭是有什麼講究嗎?」
溫福滿雖然鮮少經手家族中的事情,但不代表他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他很確定,他昨日一開始給費道友的紙契約,就是正確且常用的契約。
結果大哥突然冒了出來,還說他搞錯了契約,換成了玉簡契約。
溫福滿當時雖然將這個名頭認下了,但現在說什麼也想要問問原因。
溫令則動作優雅地落座,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福滿,你這是糊塗了嗎,你就是記錯了,這種重要一點的契約,不能用紙契約……」
溫令則不疾不徐的嗓音,伴隨著茶水落入杯中的聲音,緩緩出現在了溫福滿的耳邊。
溫福滿:……
好吧,這個問題大哥也不想回答。
溫福滿深呼吸了幾下,懷疑大哥又被人給換了。
他眼神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大哥,揣摩對方現在是湯圓的概率。
溫令則懶懶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溫福滿,忽然說道:
「福滿,你的廚藝,當真要練練了,莫要因為僥倖得了比試的名次而沾沾自喜……」
溫福滿還在打量溫令則呢,不知道這話題怎麼突然就轉到他身上了。
「大哥你怎麼能這麼說,費道友都說了我炒的菜好吃……」
溫福滿說著說著,在溫令則無聲的凝視下,也有點不好意思繼續吹下去了。
他又不是沒吃過自己炒的紅燒肉,自然知道大哥說的是對的。
但知道歸知道,被大哥這樣直白地說出來,到底還是有點丟臉。
溫福滿鼓了鼓臉,決定改天向費道友討教一番。
「……行吧,是我記錯了,大哥你教訓得對。」
溫福滿想起了紫瑤樹千年之變的事情,問道:
「大哥,我看紫瑤樹這樣子,摘桃還能順利進行嗎?」
溫福滿也曾見過那些變異了的紫瑤樹,覺得那些樹枝繭子略顯滲人。
溫令則想起他今夜見到的紫瑤樹,眼中閃過了一抹若有所思。
「當然可以順利進行,紫瑤樹只是過千年大壽,又不是要變成魔物,你怕什麼……」
溫福滿用手搓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遺忘掉那些變異的紫瑤樹。
「都成現在這個樣子了,紫瑤樹還能長桃子?這長了我也不敢吃啊……」
溫令則看了溫福滿一眼,耐心地解釋道:
「紫瑤樹雖然與往年略有不同,但本質上還是靈植,當然可以長桃子,這次長出來的桃子還會更好,很多人都會爭搶……」
他的語氣淡淡,卻透著一種溫福滿少見多怪的意味。
溫福滿:……
哎,被大哥當沒見識的土狗了。
溫福滿又抹了一把臉,換了一個話題。
「大哥,你摘桃日那天,會邀請哪位修士來一同摘桃?」
「而且……大哥你不是有心上人的嗎,你的心上人來仙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