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塵認識衛君臨身邊的每一個幕僚,他們在灣洲時同乘一輛馬車,那些年輕的面孔他都記得,有的愛較真,有的愛拍馬屁,有的會偷偷給他塞零嘴。
尤其是那個,對他極好的,憨厚的哥哥。
「你……你還記不記得,那幾個幕僚叫什麼名字?」
泠雪敏銳地察覺到泠塵情緒的不對勁,不等她開口回答,泠塵的聲音已經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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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個……叫宋銘的人?」
泠雪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不想對泠塵說謊,但也不想把真相說出來。
泠塵聽懂了。
「……塵哥?你沒事吧?」
泠雪有些擔憂,試圖從窄小的縫隙里看清泠塵的臉,可裡面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裡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聲音,艱澀且哽咽:「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那我和泠風先走了,塵哥,你保重。」
泠雪知道現在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徒勞,只能靠泠塵一個人消化這個噩耗。
她和泠風轉身離開,卻不湊巧,在走廊拐角碰上了路過的泠葉。
泠葉是泠朝鳶的心腹,是泠朝鳶最信任的人。
他們剛剛給泠塵送藥送食物,若是被泠葉稟報給閣主,免不了又是一頓鞭子。
挨打還在其次,最怕的是閣主禁足他們,那剩下的兩天就沒人給泠塵送藥了。
「你……」
泠風咬咬牙,握住腰間的刀,大不了和泠葉約一架,那也比被閣主抽死強。
可泠葉只是看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徑直走過。
————
暗獄。
泠塵躺在陰濕的地面上,後腦枕著冰涼的青石板,石縫裡滲出來的潮氣浸透了他的頭髮和衣裳。
暗獄裡沒有燈,沒有一絲光亮,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那片純粹的漆黑,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戰事不利,宋銘死了。
紫霄山那一戰,衛君臨本來有九成的勝算,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占全了,若無意外,趙家的部分主力會在紫霄山被殲滅,衛君臨會趁勢直取樂川,把戰火推到京城南大門。
可這個「意外」,就是他。
他拖住了衛君臨,刺出那一刀,直接導致主帥重傷、群龍無首、精心策劃的戰局功虧一簣。
如果沒有自己,衛君臨將大獲全勝,同趙家的博弈會更加輕鬆。
宋銘也許就不會死。
這樣好的人,是不是也算被他間接害死的?
泠塵茫然地望著天花板,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團漆黑。
身上依舊是劇烈的痛,幻痛沒有因為他的悲傷而減輕半分,那些不存在的蟲子還在啃他的骨頭。
他攥緊拳頭,任憑那些痛在他身體裡蔓延、膨脹、沸騰。
演化成滔天的恨。
攪得天下不寧的人是趙家;害衛君臨身中劇毒、被逼造反的人是趙家;害死宋銘的人是趙家。
這一切禍事的源頭,都是趙家。
趙太后,承恩侯,每一個從中得到好處的人。
他要他們,血債血償。
————
「今日先到這兒吧,諸位辛苦。」
衛君臨放下手中的硃筆,朝滿座部屬擺擺手。
議事廳里的燈火已經燃了大半夜,眾人眼裡都布滿了血絲,聽他這麼說,紛紛起身行禮告退。
季知澎走在最後,跨出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
衛君臨仍舊靠坐在長桌邊,單手撐著桌沿,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上,燭火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季知澎轉身跟上眾人的步伐,走下廊檐,見陸承戈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我還以為殿下得消沉好一陣子呢,現在看,應該已經把溫書言忘了。」
衛君臨從醒了之後精神不錯,每天卯時就起來批文書,午時去校場看操練,傍晚還拉著他們在議事廳里討論軍務。
整個人看不出任何不對,沒什麼悲痛的表情,也沒提過那個名字,應當是大難不死,對那份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淡忘了。
「嗯……殿下醒來之後,確實一次都沒有提過。」林芝微也點頭。
殿下比從前更冷靜、更果斷、更像個鐵血的主帥。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願咱們殿下真的能走出來,忘了那個人吧。」季知澎伸了個懶腰,這幾日他天天看文書,脖子都要斷了,「走了走了,回房休息了。」
三人魚貫走下石階,正碰上從另一側廊下走來的裴渡。
裴渡聽見他們的談話,面色猶如吃了屎一樣難看,想說又不能說。
什麼忘了?什麼走出來?
他們王爺哪是要放下,這分明是要搞個大的!
衛君臨醒來的那天晚上,把他單獨招進書房。
裴渡以為是什麼緊急軍務,快步趕過去,推門便看見他們王爺披著一件薄外衣坐在燈下,摩挲著腕間的紅繩,給他下了一道死令。
「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暗閣的巢穴。」
裴渡瞬間就明白他要做什麼。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咚咚咚磕了好幾個響頭,又是勸誡又是哭求。
「殿下您重傷未愈,暗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組織,他們的巢穴豈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就算找到了,您一個人殺進去又能怎樣?」
「您難道要把整個暗閣殺穿,帶他出來嗎?」
衛君臨坐在燈下,聽完了他所有的勸誡,然後面無表情開口。
「說完了嗎?說完了就去找。」
裴渡想起來那日的情形就胸悶氣短,兩眼發黑。
他跟在衛君臨身邊十幾年,太了解他的脾氣了,這個男人越是平靜,心裡藏的事就越重。
王妃都那樣對他了,他怎麼還那麼愛呢?
裴渡嘆了口氣,收回思緒,端著廚房剛熬好的補藥往書房走。
夜已經深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院子裡只剩下一地濕漉漉的青石板和積水映出的月光。
他走到書房門口,從虛掩的門縫裡看見了衛君臨的背影。
男人獨自站在窗前,低頭撥弄著手腕上的紅繩,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獨。
裴渡收回目光,靠在門外。
近身伺候了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王爺有多放不下王妃。
這些天,王爺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只有抱著王妃穿過的舊衣裳,把臉埋進衣料里,嗅著那上面殘留的藥草清香,才能勉強眯一小會兒。
王爺硬要殺進暗閣把人帶出來,也不無道理。
他真怕王爺再也見不到王妃,就真要思念成疾,想出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