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長的甬道,推開最深處那扇鐵門,來到暗閣的大廳。
這是一間比沿途那些牢房寬敞許多的石室,布置得像個起居室,空氣中卻仍有一股陰冷潮濕的血腥味。
泠朝鳶躺坐在正中央那把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
她看起來不太好,平日裡那個妝容精緻、氣焰囂張的女人,此刻臉色灰敗,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蒼白。
她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被噬情蠱反噬的滋味她正在親身體會,她煉出來的蠱毒,雖然能操控別人,可一旦被操控者破了蠱,施蠱者便會遭到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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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塵破了噬情蠱,她現在五臟六腑都在疼,只是強撐著不在下屬面前露出半分虛弱。
「回來了?」
「地圖。」
泠塵隨手扔在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泠朝鳶腳邊。
他面無表情,沒有半分恭敬,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哼。」泠朝鳶早就習慣了他的臭脾氣。
泠塵在暗閣就是這副樣子,只對那群小東西有好臉色,對她可從不阿諛奉承。
不過泠塵是暗閣最強殺手,最好用最鋒利的一把刀,他有資格擺這副臉色。
泠朝鳶朝身側的另一名下屬微微頷首,泠葉立刻上前將那捲羊皮紙撿起來,捧到她面前。
泠朝鳶坐起身,眼中閃著貪婪的光,可一展開就傻眼了。
那張羊皮紙上標註的是一幅地形圖,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之間畫著幾個關鍵的坐標點,但只是半幅。
「怎麼是殘缺的?!」
泠朝鳶抬起頭,聲音尖銳,太師椅的扶手被她掐得咯吱響。
泠塵睫毛顫了顫,衛君臨的話縈繞在耳邊。
「地圖是殘缺的,你沒法拿它回去交差復命。」
那個人沒有騙他。
所以說,帶自己回臨川,就會把完整的地圖給他,也是真的。
胸腔里那顆剛剛才平靜了沒一會兒的心又開始痛,痛得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才勉強能穩住身形:「衛君臨拿到的地圖只有這一半。」
「我就知道,衛君臨不可能不留後手。」
泠朝鳶狠狠捶了一下扶手,她大口地喘了會兒氣,又把目光轉向泠塵,眼底的惡毒重新浮上,「那衛君臨呢?死了沒有?」
聽見「死」字,泠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雙手背後,用左手去掐右手手腕上剛剛癒合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點出點點殷紅。
他用自虐般的劇痛來壓住胸口那股即將翻湧上來的情緒,冷淡回應:「死了。」
泠朝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泠塵。
呵,她當然不信,噬情蠱被破了,破蠱之後的反應她最清楚。
那種失而復得的情感只會比之前更濃更烈,他怎麼可能下得去手?
「泠塵,你這麼愛他,連我的蠱毒都能破,你當真下得去手了?」
她轉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泠雪,聲音陡然拔高,「你說。」
泠雪被點到名,咽了口唾沫,她低下頭,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回閣主,屬下親眼看見泠塵將刀刺進衛君臨的心口。衛君臨大量出血,應該是死了。」
泠朝鳶敏銳地抓住了那個詞,冷笑一聲:「所以,只是『應該』,還是不能確定他死沒死,對嗎?」
泠雪大氣都不敢喘,頭埋得更低了。
泠朝鳶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她想了想,地圖只有一半,衛君臨如果還活著倒也不完全是件壞事,至少還有機會拿到另一半。
憑衛君臨對泠塵的感情,說不定看見人就心軟了,她也可以拿泠塵來要挾衛君臨,逼他交出另一半地圖。
當然死了會更好。
保不齊衛君臨會演一處「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給她徒增麻煩。
二者都有利有弊,她不再追究這個問題,話鋒一轉:「那陸承戈呢?」
泠雪猛地抬頭,臉色刷地白了,她慌亂下跪,聲音都變了:
「閣主……您也沒說要殺陸承戈啊。」
「我看你們一個個是蠢得可以!」
泠朝鳶怒喝一聲,聲音在大廳里迴蕩,「衛君臨身邊的人能殺一個是一個,還需要我去吩咐嗎?這種最基本的判斷還需要我一句一句地教?!」
她越說越氣,手腕一轉,長鞭如毒蛇般甩出,銀色的鞭身在油燈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光,帶著破空的銳響,直朝泠雪的臉抽過去。
泠雪跪在地上,閉上眼,等著劇痛的來臨。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也沒有資格躲,只能咬緊牙關,把脊背挺得筆直,讓自己至少挨打的時候姿勢不那麼難看。
可鞭子沒有落下來。
泠雪睜開眼,看見一個清瘦的背影擋在自己面前,徒手接住了那一鞭。
鞭身纏在他的手心和手腕上,倒刺深深扎進皮肉里,鮮血沿著鞭身一滴一滴地淌下來。
「哥……」泠雪眼睛慕地濕潤了。
快五年了,塵哥離開的五年,身體都要忘記,只要在泠塵身邊,就永遠不會受傷。
「泠塵!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閣主!」
泠朝鳶勃然大怒,伸手想把鞭子抽回來繼續打,可沒抽動。
泠塵死死地攥著那條長鞭,鮮血順著鞭身流到他的手腕上,把那隻被粉色布條纏著的手染得觸目驚心。
泠塵抬眸,直視泠朝鳶的眼睛。
「泠塵,自願退出暗閣。」
跪在一邊的泠雪猛地抓住他衣角:「塵哥!」
泠風也驚呼失聲:「泠塵!你別衝動。」
泠朝鳶先是一愣,然後氣笑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泠塵沒有半分恐懼與退縮,絕決又堅定。
「我說我,泠塵,自願退出暗閣。」
「不要,不要哥,小雪求你了,不要。」
泠雪拼命搖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死死地拽著泠塵的衣角,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泠風也跟著跪了下來,平日吊兒郎當的模樣此刻被焦急代替:「閣主,泠塵說的是氣話,您等他清醒了,等他清醒了……」
他們之所以這麼驚恐,是因為暗閣的規矩。
每個人都是閣主用蠱毒綁定在身邊的,這種蠱和噬情蠱不同,它不控制人的心智,不吞噬人的情感,但它讓每一個暗閣的殺手都無法違抗閣主的命令。
而綁定的前提是自願。
當年泠朝鳶把他們帶回暗閣,不同意就要被殺,他們沒得選。
既然自願接受,就可以自願退出。
解綁的條件也只有一個,退出意願足夠強烈。
如果一個人真的鐵了心要退出暗閣,泠朝鳶是奈何不了他的。
這聽起來容易極了,可暗閣成立至今,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
因為解綁要承受整整十四日被蠱蟲啃食全身的幻痛,被關在暗獄裡,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骨肉都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痛不欲生卻連昏過去都做不到。
而且在幻痛結束之後,還要被廢除七成功力。
之前有很多人想要解綁,要麼連兩個時辰都沒撐過去就爬出暗獄哭著求饒放棄,要麼就是被活活疼死在暗獄裡,屍體被拖出去餵狗。
根本沒有人能活著從暗獄裡出來。
泠塵這個舉動,在他們眼裡無疑是自尋死路。
泠塵低頭,輕輕掰開泠雪的手指。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摘下腰間那塊刻著「泠」字的令牌,扔在地上。
「我意已決。」
暗閣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十四日剝皮蝕骨之痛,七成功力盡廢。
可比起親手把刀刺進衛君臨心口的那一刻,比起親眼看見愛人倒在自己面前,這十四天的痛算得了什麼?七成的功力又算得了什麼?
泠塵轉身,一步一步朝暗獄走去。
「死生禍福,皆有我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