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妹聽外婆說,她媽讓她去鵬城,帶弟弟,上班掙錢養她弟,她當時氣得臉色煞白。
雖然外婆說會護著她,不讓她去受苦,讓她好好讀書。
但她知道,外婆妥協只是遲早的事,她外婆最後還是會聽她媽的話。
外婆對秦秀梅這個女兒有多偏愛,多心軟,別人不知道,孫大妹知道,秦秀梅也知道。
只要秦秀梅多打兩次電話回來,再哭一哭,說一說軟話,外婆立馬就會顛顛的按她的想法去妥協一切事情。
就像當年,外婆說不幫他們帶孩子了,但孩子還是一個接一個的送過來。
就像當年,外婆說家裡沒錢,養不起幾個孩子了,讓秦秀梅寄錢回來養孩子。
秦秀梅沒寄幾個月,又斷了家裡的生活費。
外婆也由著她,不再問她要錢,自己省吃儉用拉扯大幾個孩子。
外婆怕她女兒在外面受苦,從來都想不到,她們這些孩子還餓著肚子。
所以,孫大妹此時也不相信外婆的話,會護著她。
如果真的能護著,就不會把家裡的錢都寄給她女兒了,寧願自己餓肚子,也不願意她女兒餓肚子。
所以孫大妹偷偷的想辦法,逃出去,就算去鵬城,也不能見到秦秀梅。
現在秦小燕的地址不能去了,如果她找過去,說不定會碰到孫亮和秦秀梅。
孫大妹有些犯難了。
她自己從來沒出過遠門,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去鎮上。
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何去何從。
她膽子小,自己沒有一個人出過門,不知道大城市裡是怎麼樣的。
她怕自己走丟了,怕被人販子拐跑。她經常跟學校里有家人在外打工的同學互動,打聽。
但聽說來的,只能靠想像,一知半解的,想像不出來外面的世界,還是不敢自己行動。
但她沒時間了,秦秀梅第二次打過來的時候。
孫大妹有了心理準備,她知道自己要被外婆犧牲了。
果然,還沒等她想好怎麼逃跑的時候,外婆就跟她商量以後的事。
「你初中馬上就要畢業了,以後是怎麼打算的?你的成績,可以考上重點高中嗎?」秦奶奶猶豫了好久,還是開門見山的問道。
「外婆,你不是說讓我好好讀書嗎?就算考不上重點高中,但普通高中也是有希望的。」孫大妹只是淡淡的諷刺。
當初外婆說這話時有多硬氣,現在就有多諷刺。
外婆總是這樣,可以犧牲所有人的幸福和利益去滿足秦秀梅的無理。
「我們這個大山,這麼偏僻的地方,教學條件,就算上了高中,考上大學的機率也微乎其微。」外婆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像在喃喃自語。
「可是,外婆,就算有很小的機率,我也想拼一把,考上高中。我不想去鵬城跟著我爸媽。」孫大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哭聲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無助。
她本來只是想配合著做做樣子,但哭著哭著,自己的眼淚真的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別哭了,哭腫了眼睛叫外人看到不好解釋,你做好準備,考完畢業試就馬上動身,畢業證我去幫你拿。」秦奶奶雖然不忍心,但她女兒現在過得難,她已經沒有精力去管她了,孫大妹也長大了。
秦奶奶的心裡,哪怕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外孫女,也比不上自己的親女兒。
雖然嘴上嫌棄或者抱怨,但心裡還是放心不下。
「外婆,你真的要犧牲我了嗎?」孫大妹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這時候還是忍不住心涼。
秦奶奶不敢看她,只是轉開視線,聲音有些顫抖的殘忍:「你也不小了,要會想了,你還不一定能考上高中,就算讀了高中也一定考不上大學,繼續讀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書夠用就行,你讀到初中畢業,也是個有文化的女孩子了,去外面打工吃不了虧了。」
孫大妹點點頭,心裡最後那點,對外婆的依賴,也煙消雲散。
「好,我知道了。」既然已經決定了她的去處,那她就光明正大的離開,這樣就不用心裡有負罪感有愧疚感了。
她到時候拿了畢業證,拿了身份證離開,至於她去哪裡,她們就管不了她了。
她現在終於明白秦小燕為什麼要三番兩次的,受盡磨難也要離開這裡了,因為這裡的人真的沒什麼好留戀的。
孫大妹原本就沉默,現在更加沉默了,對底下的妹妹也不再搭理了。
每天按時去學校,到吃飯時間才回來。
家裡的家務活她也不沾手了,因為她已經被人賣了,這裡的一切,很快就跟她無關了,她何必還要委屈自己?
「姐,你恨外婆嗎?」這天晚上,孫二妹躺在床上,借著月光,看著躺在她身側的姐姐。
「不恨。」沒有期待就不會恨,她已經看透了結局,何來的恨呢?
「那你真的會聽話,去鵬城找爸媽嗎?」孫二妹小心翼翼的問道。
她有預感,孫大妹不會是聽話的人,不會任由外婆和媽媽擺布。
孫大妹聽了她的問話,翻了個身,沒有回答。
孫二妹嘆了口氣,她現在也擔心自己的未來了。
她本來想乖乖聽話,想到一定的歲數,外婆或者媽媽給她安排一門婚事,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家生活。
現在,她姐的人生已經被安排好了,如果她姐反抗,跟秦小燕一樣逃跑了,下一個會是誰呢?
孫二妹心裡擔心的嘆口氣,她已經能預見她的未來了。
接孫大妹的班,去鵬城打工,掙錢養父母養弟弟,她底下的兩個妹妹,不出意外也是一樣的命運了。
但她不想跑,孫二妹是一個十分安於現狀的人。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要反抗這個家庭,沒想過要去改變自己的命運,沒想過出去外面看看世界。
但如果外婆讓她去鵬城打工,讓她進廠養弟弟養父母,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反抗一下。
她就想在村里,在這座大山里,安安靜靜平平淡淡的度過一生。
養弟弟養父母養外婆她都可以,他們回村里,她可以給他們一口飯吃。
但讓她去打工,進廠,遠離家鄉,她做不到。
「姐,你到時候就跑吧,拿了畢業證就跑,我聽我同桌說,她爸媽在羊城,那邊工廠多,找工作容易,不用去鵬城,你自己也可以養活你自己。」孫二妹想了很久,覺得自己不應該阻攔孫大妹尋找自由的腳步。
姐姐也有選擇的權力。
孫大妹背對著孫二妹,聽到孫二妹的話,她拼命的眨眼睛,呼吸放輕,不讓她聽見自己吸鼻子的聲音。
孫二妹還是聽見了,但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翻了身,兩人背對著背。
她們這樣的家庭,註定了沒有好結果,但有一個人能逃出去改變命運的機會,就逃吧。
孫二妹想,底下的兩個妹妹,希望她們也有出逃的勇氣,不要像她,一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當個傀儡,麻木度日。
孫大妹這一晚上都沒睡著,睜著眼睛流眼淚,到天快亮了才眯了一會兒,早上起來,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披散著頭髮,低著頭,厚厚的劉海遮住眼睛,秦奶奶平時忙忙碌碌,也沒空去關注她。
倒是孫二妹看在眼裡,她昨晚也沒睡著,靜靜的躺著,聽著身旁壓抑的抽泣聲。
她咬著唇,沒出聲打擾。
她知道她姐的心裡苦,哭一哭也好,發泄一下。
看著底下兩個妹妹,孫三妹已經十歲了,也懂事了,孫四妹才五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但大部分都是沉默的。
她們安靜的吃著自己的飯,沒有任何交流,這個家裡就是這樣冰冷壓抑。
「三妹,一會兒去上學,你帶著四妹吧,上課了就讓她在班級門口玩。」孫二妹囑咐道。
外婆忙,她們平時都輪流帶孫四妹去學校的,今天她有考試,不能帶她。
孫三妹點點頭,小聲說一句知道了。
大姐心情不好,她們不敢鬧,怕大姐一個不高興,打她們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