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站前廣場人頭攢動,黑壓壓全是送行的家屬與整裝待發的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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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火車靜靜臥在鐵軌上,車門邊、車窗旁全是人,叫嚷聲、叮囑聲、孩童的啼哭、親人的哽咽攪作一團,擁擠得寸步難行。
靈曦斜挎著軍綠色帆布背包,她身側的父親身姿挺拔,一言不發,只牢牢將她護在身側。
寬厚的臂膀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流,撥開攢動的人群,硬生生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替她擠出一條安穩的通路。
父女倆一鼓作氣擠到車窗下。
「閨女,爸托你上去。」走正門是行不通了,孟常德雙手交叉,放至膝蓋。
靈曦點點頭,踩著他的掌心,雙手扒住車窗,用力一蹬,使了點巧勁,不過瞬間,人已經在車內。
「爸,我進來了。」
她探出腦袋。
孟常德把藤箱遞給閨女,大聲叮囑,「到了就發電報回來,常寫信,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
「爸,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靈曦揮揮手,眼看著往他身邊擠的人越來越多,她使勁擺手,「爸快回去,我會寫信的。」
孟常德被擠了出去,離遠了點,但還是不捨得離開,就站在遠處往那邊看。
直到火車開走,他才離開。
夫妻倆碰面,兩人眼眶都紅紅的,心生低落。
「老孟,閨女能適應嗎?」陳慧嫻聲音哽咽。
孟常德心裡難受,小閨女從來沒離開過他們夫妻身邊,一走這麼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適應能怎麼辦?唉!咱們多寫信,多鼓勵閨女,最好別等三年,最多兩年就把人弄回來。」
「對,不能等三年。」陳慧嫻也覺得三年太長。
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
火車開動,靈曦所在的車廂全都是知青,大家正在做自我介紹。
做完自我介紹,有人起頭唱歌。
鬧騰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
感受到對面欲言又止的眼神,靈曦索性閉上眼睛。
原主孟靈曦,是孟父孟母的老來女,在家頗為受寵,要不是有心人舉報,她不會下鄉。
孟常德是機械廠八級鉗工,每個月110元,陳慧嫻退休前是會計,工資55元,每個月退休金37.5元。
大兒子孟剛,33歲,有親爸帶著,加上自己的努力,如今是機械廠五級鉗工,每個月工資62元。
妻子劉穎,32歲,紡織廠後勤幹事,每月工資40元。
兩人有兩個兒子,一個九歲,一個五歲。
二兒子孟軍,30歲,在國營酒廠做收購員,經常往下面公社跑,基本工資46元,會有出差補助。
妻子吳倩,30歲,是街道辦幹事,每個月40元。
夫妻倆有一兒一女,一個七歲,一個四歲。
三兒子孟輝,28歲,是運輸隊司機,每個月工資52元。
妻子巫梅,27歲,百貨大樓售貨員,每個月工資37元。
兩人有一女,今年五歲。
孟家總體氣氛和諧,有事一起商量,主要還是歸功於孟常德夫妻倆對幾個孩子一碗水端平。
不會偏心其中一個。
子女不和都是父母無德。
當父母的,多找找自己的問題。
三個大的相處融洽,自然對最小的原主沒有排斥心理。
甚至因為原主從小長得玉雪可愛,三個哥哥主動要接送她上學。
等哥哥們處對象時,原主也要當小電燈泡。
或許是孟家太扎眼了,礙了很多人的眼,大家不敢明面上舉報,傳些風言風語還是可以的。
傳著傳著,就傳到了知青辦那裡。
原主下鄉就成了既定事實。
跟她同齡的劉青梅沒有工作,也是要下鄉的。
前世,劉青梅得知弟弟有了工作,不知道多震驚,她羨慕弟弟的好運。
她知道自己下鄉已經是板上釘釘。
但她還是忍不住盼望,盼望有份工作從天而降。
然而,並沒有。
幸好,她媽會為她籌謀。
可……她等了幾天,下鄉當天,她媽什麼都沒給她準備,她能理解物資匱乏,她媽買不到,但……
她好失望。
劉青梅就揣著四十塊錢下了鄉,東北多冷啊!她媽說給她寄棉襖厚被褥,遲遲沒有音訊。
她只能朝最熟悉的人開口。
「靈曦,溫度越來越低了,我以前的棉襖太薄了,你能不能借我一件?」
看她凍的瑟瑟發抖,好歹是認識這麼多年,原主哪好意思拒絕。
大雪封山,劉青梅還是沒收到包裹。
她殷切的目光看向原主,「靈曦,嗚嗚嗚……我好冷,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不然我會死掉的。」
原主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就這麼,原主跟她擠一個被窩。
無語的是,劉青梅她睡覺不老實。
裹著被子睡,原主扯都扯不動。
意料之中,原主生病了,還發起了高燒,差點丟了小命。
這期間,劉青梅盡心盡力照顧她,原主本想跟她分被窩的,可看她這樣,原主又不好意思再提。
解封後,劉青梅只收到家裡寄來的信,信上寫家裡多困難,他們多省吃儉用,才能給她寄三五塊,讓她省著點花。
說沒買到棉花,做不成棉衣,今年有一年時間尋摸,肯定能買到。
媽說想她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
爸也經常發呆,想念她這個遠在外省的女兒。
信上讓她寄點特產回去,爸媽不是貪吃,而是想嘗嘗女兒待的地方的吃食,這樣,也算是解了思念之苦。
劉青梅看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眼睛都哭腫了。
她想家了。
原主當時很無語,「這就信了?是不是冬天不夠冷?」
劉青梅怒目而視,「靈曦,你太刻薄了。」
好好好,她刻薄。
厚被褥不刻薄,有本事,別搶啊!
原主就這麼看著劉青梅到處淘換松子板栗和野雞野兔,自己都快吃土了,還往城裡寄東西。
原主不理解,原主不再借棉襖給她,也不跟她一個被窩。
劉青梅瑟瑟發抖,病倒了。
她給家裡去了信,不知道這次寫了什麼,她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有棉衣棉褲,還有套十斤重的棉被。
自那以後,劉青梅再沒給家人寫過信。
她清醒了,原主也就沒再疏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