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和李嫣然,雖然已經做了幾個月的夫妻。
但當初她是以罪奴之身,被硬塞到他手裡的。
沒有媒人,沒有花轎,沒有喜宴,連一身像樣的嫁衣都沒有。
她穿著那身,在流放路上磨得破破爛爛的囚衣,發著高燒,奄奄一息地被石磊抱了回來,
那不算是「嫁」了,之前在他家不算。
當年母親嫁給父親時,父親也辦了喜宴的。
石磊一直記著這件事,嘴上不說,心裡卯著勁,要給李嫣然補一場堂堂正正的婚宴。
如今房子蓋好了,他的婚宴,要在這嶄新的青磚大瓦房裡辦。
要讓滿村的人、滿千戶所的人都看著,石磊今後做什麼都要最好的。
喜帖發出去後,最先到的是村裡的鄉親們。
周村長頭一個來的,拎了兩隻老母雞,往院子裡一放。
便背著手繞著房子轉了三圈,嘴裡嘖嘖有聲。
「好傢夥,這青磚大瓦房,在十里八鄉都是頭一份了!」
石磊把他請到上座,他卻擺了擺手。
「不急,我幫你招呼招呼鄉親們。」
說完直接站到院門口,像個自封的管事一樣,扯著嗓子指揮後來的村民,把隨禮往偏房裡放。
村里人陸陸續續地到了。
黑石堡里一百來戶人家,連孩子帶女人,足足四百多口人。
把石磊那個超級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這些桌椅都是在村里跟鄉親們借的,不同於別家,每套桌椅加碗碟,石磊都給了三十文錢的租金。
這樣一來,全村都上趕子借東西。
最後桌椅太多,院子裡都擺不下,乾脆打開雙開黑漆大門,一路擺到了院牆外的老槐樹底下。
村里人隨地禮五花八門,實在稱不上貴重。
張家大娘揣了六個雞蛋,用一條舊頭巾包著,解開來的時候,有兩個已經磕出了裂紋。
李家嫂子拎了半布袋紅薯,紅薯上還帶著泥,是剛從地里刨出來的。
劉大爺送了一條自己編的竹蓆,席面上有幾處編得不太平整,但每一根竹篾都颳得光滑,沒有一根倒刺。
家境稍好些的扯幾尺粗布,用紅繩扎了送過來。
實在拿不出東西的,就拎一捆乾柴過來,算是給辦席添把火。
石磊一概雙手接過,道一聲「破費了」,親自把人領到席位上。
趙嬸子送了一條枕巾,是她自己紡的粗布,上頭用紅線繡了一對鴛鴦,針腳細密。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枕巾往石磊手裡一塞就轉身要走,被石磊一把拉住了。
「嬸子。」
他把枕巾端端正正地疊好,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這枕巾好,正好配我媳婦兒縫的那個枕頭。」
趙嬸子愣了一瞬,眼眶就紅了。
她使勁眨了眨眼,拿圍裙角擦了擦眼角,粗聲粗氣地說。
「行了行了,別跟我老婆子耽誤時間,趕緊去招呼別人吧!」
午時未到,千戶所的人來了。
先是那八個跟石磊交好的百戶。
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大鬍子王猛,隔著兩條街就開始喊。
「磊子!你小子蓋了新房子,也不早點說!
我帶著手下兄弟們,過來給你幫忙啊!」
他那嗓門大的,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石磊迎出門去,王猛一把摟住他的肩膀。
蒲扇大的巴掌在他背上拍得嘭嘭響,回頭又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
「弟妹呢?快讓弟妹出來!我可得好好瞧瞧!」
瘦猴孫成從後頭走上來,一巴掌拍掉王猛的手,沖石磊擠了擠眼。
「別理這莽夫,一會兒行禮時不就見到了。」
石磊笑著往正屋方向指了指,兩個人便整整衣襟,一本正經地走過去給李嫣然見禮,倒比正經親戚還規矩三分。
緊接著是老將張老栓,他歲數最大,腿腳慢,被幾個年輕百戶簇擁著走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壇老酒,往桌上一擱,沖石磊拱了拱手。
「磊子,我沒啥好東西,這壇酒藏了十年了,今兒給你添些喜氣。」
周恆隨後進來,跟王猛不同,他只是拍了拍石磊的肩膀。
說了句「出息了」,便默默找了個角落坐下。
但他帶來的那塊臘肉,足足有十斤重,是八個人裡頭隨禮最重的。
接下來的人,便是石磊原來手底下那幫兵。
大嗓門走在最前頭,他真名沒幾個人記得,因為說話永遠像在跟人喊話。
他一進院子就嚷嚷起來。
「百戶大人!我們來了!」
身後跟著的是一百多號人。
雖然石磊只請了原來手底下的兵,但這些兵大多沾親帶故。
一個拖一個,加上軍械庫那邊新跟他的四十來號人,浩浩蕩蕩地擠了半條村道。
走在後頭的風油精是話最多的,兩個人一進門就開始拌嘴,把院子裡的村民逗得直樂。
這些當兵的沒什麼錢,隨禮更是寒酸得很。
有人拎了二兩豬頭肉,用荷葉包著。
有人帶了一壇自己釀的土燒酒,罈子上還貼著紅紙,上頭歪歪扭扭寫了「百年好合」四個字。
有人拎了半隻風乾的兔子,說是自己套的。
還有幾個人湊錢買了一匹紅布,算是給新人的賀禮。
最實在的是大嗓門,他把肩膀上一隻羊腿扛進了院子,說是來之前跟人打賭贏的。
石磊一一笑納,親自把這些糙漢子引到席位上。
村民和軍營的人都坐下來,滿院子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把原本很寬敞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石磊站在院門口,每來一撥人就迎上去寒暄幾句,把人引到席位上,對所有人都很客氣。
石磊本就生得挺拔,今天穿著一身新做的大紅色長袍,襯得他整個人更加意氣風發。
村里幾個老大娘遠遠瞧著,交頭接耳地嘀咕,
「這石家大小子,以前在老石家時穿得破破爛爛。
如今自己立了門戶,倒真是個俊後生。」
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院門口的人聲忽然靜了一瞬。
石磊正跟瘦猴說笑,察覺到氣氛不對,回頭一看,門口停了一頂小轎。
說是轎子也不算轎子,就是兩槓抬椅,上頭坐著個人。
四十出頭的趙虎,肚子大得把腰帶都撐成了弧線。
可他偏要穿一身綢緞袍子,活像裹粽子似的,把一圈圈肥肉勒得呼之欲出。
他一手扶著轎槓,一手攬著個濃妝艷抹的年輕女子,正是李嫣萍。
李嫣萍顯然可以打扮了一番,穿金戴銀,滿頭珠翠,有些喧賓奪主。
趙虎不請自來,連份子禮都沒帶,就這麼大剌剌地挺著肚子,往院子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