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修長的手捏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握著鍋柄,湯在鍋里翻著細密的泡。
電話那頭的人在哭,聲音抖得像篩糠,中間夾雜著風聲和模糊的喊叫。
「林氏集團的林總說如果您不高抬貴手,逼人太甚,他就從頂樓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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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完打電話給趙律,他會處理。我現在在忙。」赫連燼的聲音是那種從冰川散發出的冷。
電話那頭崩潰了。
哭聲、喊聲、有人在勸,嘈雜得像一鍋沸水。
「總裁,他跳了——」然後是一聲尖叫。
「十二點簽收購案。」赫連燼的表情平淡。
沒有不耐煩,沒有憤怒,毫無情緒。
像一面鏡子照著對方的所有恐懼,鏡面本身什麼都沒有。
鍋里的餛飩浮起來了,他掛上電話,用勺背輕輕推了一下,把它們撥散。
就在這時,一雙小手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身。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頭:「手放開。」
安莫奈沒有松:「赫連燼,你好兇——」
他以前都捨不得這樣凶她的,這是他對下屬的口氣。是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人對越界者最節約成本的警告,冷淡、簡短、沒有任何協商餘地。
赫連燼終於側過臉看她,下頜線收得很窄,因為近來暴瘦而鋒利,英俊的面容更顯得薄情。
哪怕瘦成這樣,他的大體格還是肌肉結實,站在島台前有種不容僭越的矜貴感。
「紀夫人,一個已婚女人出現在前夫家裡,是想讓明天頭條寫赫連燼騷擾前妻,還是寫紀先生管不住自己的女人?」
安莫奈的心刺痛了一下,受不了他這語氣,又尖銳又冷漠——
」你以前都叫我奈奈的。」
「鬆開。」赫連燼攥住她的手腕,卻根本捨不得用力。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我不喜歡聽什麼紀夫人,我不是。」
赫連燼的眉頭擰緊,只有面對她的時候,他那張空洞的臉會變得有情緒。
「赫連燼,我沒有別人,我只會是你的女人。」
赫連燼身形一僵。
他比她高很多,當他把身體轉過來的時候,她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廚房頂燈從他肩後打過來,他垂眼看她,眉骨的陰影落下來,把她整個上半臉都罩住了。
他眼底寫滿探究,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腦子要是有病就讓紀先生帶你早點去治,別耽誤了病情。」
「紀先生是誰?」
「你現任丈夫。」他勾了下唇,不無諷刺,「你老公沒教過你,半夜不往男人家裡跑?」
赫連燼的態度、語言,每句話都在深深扎痛她。
「我腦袋疼,」安莫奈眼珠子一轉,摸了摸後腦勺的包,「好混亂啊,好像有什麼東西記不清了。一醒來你就說什麼紀夫人、紀先生的,我都不懂你在說什麼。」
赫連燼的喉嚨緊了。
他死死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浮木,想抓又不敢抓。
安莫奈心虛。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的,這麼離奇的事說出來誰信。
赫連燼生性多疑,太離譜的理由他絕不會信的。
她剛想過了,假裝失憶是最好的辦法,把一切都推給那一下摔的,乾乾淨淨。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她揪著他胸口的襯衫仰起臉,聲音軟下來,「難道我真的失憶了?你今天對我好冷淡,好兇,都不抱抱我,也不親親我了。」
赫連燼整個人釘在那裡,垂眼看她揪著他衣料的手指,指節白白的,攥得很緊。
安莫奈踮起腳,飛快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一觸即離。
他的唇有點干,涼涼的。
「你太瘦了,要多吃飯知不知道……我不喜歡你現在這樣,像個病秧子。」
她怕自己再看他消瘦的樣子,會心疼到落淚——
飛快別開眼,盯著灶台:「這是什麼?你做的?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菜了——」
既然裝失憶,就要裝徹底,不愉快的記憶都要刪得乾乾淨淨。
赫連燼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要拆穿她了,他沉聲問:「你今年幾歲。」
安莫奈翹起嘴角:「我今年二十歲,連我的年紀都忘了?笨蛋。」
她六歲就認識他,在他眼皮底下長大,被他寵到無法無天。二十歲相戀,她終於肯正眼看他,那一年他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她全收了。
二十一歲結婚,婚後赫連燼的占有欲一發不可收拾,他覺得她嫁給他,就徹徹底底是他的人。
大事小事都要管,認識什麼朋友要管,見過哪個異性要管,連路上摸了只公狗他都能吃醋。還安排眼線在學校盯著她,偷偷翻她的手機查記錄,甚至在家裡裝攝像頭監視她……
那霸道欲越發不能控制、陰暗又變態。
開始安莫奈還能忍受,到後面越來越受不了,婚姻甜蜜了不到半年就開始無休止吵架。
赫連燼深深盯著她,眼底翻湧著什麼。
安莫奈裝作沒看見,從盤子裡捏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哇,」她含含糊糊地說,「好吃,你真的會做菜,手藝還這麼好,以前都藏著不告訴我。」
赫連燼嗓音啞了幾分:「我們結婚後學的。」
安莫奈瞪大眼,故作驚訝:「我們結婚了?真的?什麼時候?」
他盯著她。
看來她真的忘了,他不但手藝好,床上技術也了得,每次都能把她弄哭得直喊再也不要。否則,她昨晚怎敢一直撩撥他?
他的臉色冷淡:「已經離了。」
「什麼?怎麼離了?我不要!既然結婚了就好好在一起,赫連燼你不是說死都不放開我的手嗎,怎麼會同意跟我離婚?」安莫奈眼睛紅紅,是馬上要哭的徵兆。
「不許哭。」他皺起眉。
「可是我睡一覺醒來你就變了,還凶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安莫奈掉下一顆淚。
赫連燼強撐的冷漠柔了幾分。
他盯著她光著腳踩在地磚上,腳趾被冰得微微蜷著,彎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是你不要我了。安莫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帶著憋了太久的委屈和痛,像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
安莫奈的眼眶裡蓄滿淚水:「那是不是你做了惹我生氣的事?不然我怎麼會不要你。就算這樣,你哄哄我就好了……反正我現在都忘了,就原諒你了……」
赫連燼沒說話,把她抱進客廳,放在餐桌上。
彼叔已經拿了拖鞋和襪子候在一邊。
赫連燼單膝屈地,托起她的腳踝,把襪子輕輕套上,又給她穿上拖鞋。
一如曾經的每一天早晨幫她穿衣鞋襪……
安莫奈拽著他的領子晃了晃:「赫連燼,我們復婚吧。」
赫連燼的手指在她腳踝上停了片刻:「你已經和別人結了婚。」
「我不信,你一定騙我,除了你我還能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