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哼著的輕快調子停了下來。
林夕顏靠在少年的肩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疑惑。
黑色的眸子快速地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長長的睫毛跟著忽閃了兩下。
「好啊。」
她悄然揚起了白皙的小臉,眼底露出欣喜的光,開心地回應著。
陳楚生低著頭,視線正好撞進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裡。
像是被猛地燙了一下。
那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變得躁動不安分了。
他慌亂地挪開了視線,眼神閃爍著,最終落在了地上的那個黑色絨布包上。
「那你先起來一下。」
陳楚生壓著嗓子,低聲開口。
他朝著絨布包伸出手的同時。
身子微微彎了下去,避開了少女那直白又熱烈的目光。
「我先把它……」
「但是啊。」
林夕顏忽然出聲打斷了他。
她沒有鬆開手,反而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胳膊。
小臉微微繃著,眼睛稍稍眯起,嚴肅地盯著他。
「楚生真的會彈嗎?會不會很嚇人啊?」
陳楚生伸在半空的手頓時僵住了,手指不自然地蜷縮了一下,嘴角也不由地抽了抽。
原本醞釀好的情緒瞬間被這句質疑打散。
「那你要不要聽嘛……」
他悶悶地反問,聲音裡帶著幾分破防的羞惱。
「哈哈哈!」
林夕顏終於忍不住,笑著鬆開了少年的胳膊。
「要聽的,要聽的!就算楚生彈得再嚇人,我也會說很好聽的!」
她乖巧地往旁邊挪了挪,在座椅上坐好。
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大腿上,腰背挺得筆直,揚起下巴,一臉認真地大聲宣告。
「嘖。」
陳楚生很不爽地小聲咂了下嘴,眉毛擰在一起。
「這是什麼話啊?能不能不要這么小看我,真是的……」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著,俯下身,伸手一把拉開了地上絨布包的拉鏈。
伴隨著細碎的聲響,黑色的布蓋被掀開。
裡面赫然躺著一把泛著溫暖木色的吉他。
陳楚生抬起手,動作頓了頓。
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偷眼瞥了一下身旁滿眼期待的少女。
喉結微動。
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琴把,將吉他拿了出來。
「楚生別動!」
「啊?」
陳楚生剛把木吉他抱進懷裡,有模有樣地調整好姿勢搭在自己的腿上。
林夕顏就忽然激動地叫住了他。
「怎……怎麼了?」
他嚇了一跳,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過去。
只見林夕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手機拿了出來,黑洞洞的鏡頭正對準了他。
咔嚓!
一聲清脆的聲響。
「幹嘛又拍照啊?」
陳楚生眯了下眼,有些應激地抱著吉他往後縮了縮脖子,滿臉警惕。
「因為楚生這次真的很帥啊!」
林夕顏從手機後面偏出半個小腦袋。
看著抱著吉他,顯得有幾分青澀與無措的少年,笑盈盈地豎起了一截大拇指。
哎?
聽到這話,陳楚生頓時愣了一下。
抱著吉他的手鬆了又緊,他生無可戀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所以你之前果然是在忽悠我,對吧?」
這下,林夕顏小臉上的表情徹底沒動靜了。
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一般,只是平靜地對著他眨了眨眼,不說話。
「沒有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拖長了尾音發出一絲乾巴巴的聲音。
那張小臉非常自然且心虛地重新縮回了手機後面。
「之前也很帥嘛,只是現在更帥了。來,茄子。」
伴隨著少女可愛的輕呼。
屏幕里。
少年抱著木吉他,背靠著深邃夜空與城市霓虹的畫面,被定格了下來。
「好啦。」
陳楚生彆扭地撇了撇嘴,沒再繼續糾結,將手指輕輕按在了吉他的琴弦上。
「我先試下音。」
「嗯嗯,好!」
林夕顏十分聽話地連連點頭。
然後她就真的沒再說話了。
兩隻小手捧著白嫩的臉頰,手肘撐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著身旁準備為她演出的少年。
陳楚生低著頭,手指搭在琴弦上,卻遲遲沒有動靜。
右手拇指剛剛抬起,在半空懸了一秒,又慢慢停下。
他喉結不安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遊移,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照得他渾身上下都有些僵硬。
「那個……」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猶豫著開了口。
「夕顏啊,能別一直盯著我嗎?有點緊張……」
「會嗎?」
林夕顏微微歪了歪腦袋,困惑地反問。
「有點啦。」
陳楚生很小聲地答了一句。
「那我閉著眼睛可以嗎?」
林夕顏輕聲問著。
陳楚生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話音剛落,少女真的就已經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柔順地垂著,雙手依然捧著臉,一副乖巧且毫無防備的樣子。
「也……行吧。」
他低聲回應著,視線重新落回了手中的木吉他上。
「楚生會對我做奇怪的事嗎?」
閉著眼的少女,唇角微微翹起,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輕飄飄的調侃。
「不會啦……」
少年臉色一熱,埋怨似地小聲反駁。
「嘿嘿。」
少女發出了一陣悅耳好聽的笑聲,像風鈴在夜色中輕輕搖曳。
沒人再說話了。
轎廂內只剩下了兩人輕淺均勻的呼吸聲。
陳楚生抱著吉他,手指重新輕輕按在吉他弦上。
在又偷偷確認般地看了閉著眼睛的少女一眼後。
他挺直了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原本飄忽的眼中,漸漸多出了幾分認真。
他的右手搭在了最粗的琴弦上,終於輕輕撥動了一下。
噔!
吉他清亮的聲音,瞬間盪開,迴蕩在狹小的轎廂里。
但一切並沒有就此停下。
他的手指開始熟練地在六根琴弦間撥動、跳躍。
不同音色的輕響交織在一起,如泉水般緩緩流出。
林夕顏依然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偶爾隨著旋律輕顫。
沒有任何的催促,只是一動不動地聆聽著,白皙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要彈什麼了?
這個問題,其實在陳楚生從下面走上摩天輪的那一路,就已經在心裡想好了。
他眉眼低垂著,目光落在不斷震顫的琴弦上。
眸中的情緒一點點沉澱,逐漸染上了一抹濃重得化不開的歉疚。
是的,沒有比那首歌更合適的了。
更適合在此時此刻,傳達自己一直隱藏,逃避的內心。
是的,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在正面回應少女那份毫無保留的心意之前。
他應該做的是……
嗡!
伴隨著琴弦最後一次沉悶的震動,試音的輕響消失了。
但緊接著,沒有任何停頓。
一段輕柔舒緩,卻又帶著淡淡憂傷的旋律,在靜謐的轎廂里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陳楚生緩緩閉上了眼。
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撥動著琴弦,熟練地切換著和弦。
少年的唇齒微微張合,乾淨、青澀卻帶著一絲微顫的聲音。
伴著那溫柔的旋律,在夜空中輕輕響了起來。
「久違放晴的天空……」
少女的眼睛不知何時偷偷睜開了。
她依舊那麼亮晶晶地凝視著眼前沉浸在彈唱中的少年。
眼中帶著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竊喜,帶著滿溢而出的滿足。
嘴角情不自禁地偷笑著。
小腦袋不時跟著少年彈奏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晃動著。
人們剛開始聽歌的時候,總是不會去刻意在意歌詞的。
就如同年少時初次遇見喜歡的人,耳畔最先聽見的,永遠是自己那劇烈而雜亂的心跳。
少女此刻也是這般,滿心滿眼只有眼前的他,所以才會笑得如此開心、如此燦爛。
時間仿佛憐憫地駐足在了這美好的一刻。
腳下,是綿延無際、燦若星河的萬家燈火。
窗外,是浩瀚深邃、靜謐無聲的夜空。
摩天輪正緩緩上升,逐漸接近這座城市的最高點。
少年低著頭,閉著眼,給少女唱著歌。
連空氣里,都仿佛瀰漫起了濃郁而甜美的幸福味道。
直到……
直到。
「我很快就離開……」
旋律悠長的尾音里,忽然響起了一句本不該在此刻響起的話語。
幾乎在這短短的剎那間。
那剛剛才將少女緊緊包裹的所謂幸福。
便如陽光下的泡沫般。
瞬間煙消雲散了。
林夕顏凝視著少年的眸子,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隨後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她揚起的嘴角如同失去了支撐,漸漸淡了,平了下去。
整張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茫然、空洞。
但沉浸在情緒中的少年卻並沒有察覺,也沒有停下。
伴隨著吉他舒緩的伴奏。
他緊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起,帶著深深的愧疚,繼續唱著。
「哭過卻無法掩埋歉疚。」
「怎麼會原諒了我?」
「讀著我給你的傷害……」
「忘記你對我的期待……」
「就請你當作,我已不在……」
那一句句本該是溫柔的呢喃,在此刻卻化作了一把把鋒利的小刀。
沒有絲毫留情地。
一點一點插進了林夕顏的心底,殘忍地攪動著。
那被深埋在深處的悲傷,如同潮水般狂涌了出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
『分手吧。』
『我們只能活一個。』
『不要,不要忘記我,求求你……』
……
血色的畫面、破碎的聲音。
回憶如同冰冷的走馬燈,在少女的腦海中瘋狂閃過。
酸澀,痛楚,絕望,窒息。
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地蔓延至全身。
那是少女即使跨越死亡與時間,也絕對無法忘卻的經歷。
眼淚,流出來了。
在那雙滿是悲傷與絕望的黑色眸子裡。
晶瑩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滾落。
滴答,滴答。
一顆接著一顆,無聲地打濕了那張原本寫滿幸福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