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冷笑搖頭,這幾個傢伙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說他們運氣不好吧,他們能夠剛好找到別人和護衛分開的那一剎那。
運氣好吧,他們蠢到不會銷毀死者身上其他東西。
要不是沒有銷毀那張圖紙,也不會吸引到蘇浩他們的注意力,從而引出這一系列事情。
蘇浩想了想道:「橫濱正金銀行的匯票呢?」
「還在!」
葉恆回應道:
「是記名匯票,他們不敢拿去兌。
那幾個傢伙雖不識字,也知道這種洋銀行的票據不是他們能隨便碰的。怕去兌錢時被銀行的人扣住,便藏在錢老六住處的灶台夾層里。
老胡已經派人取回來了,至於那幾百法幣……」
說著葉恆的臉色有些古怪,苦笑道:
「這幾個王八蛋當晚便跑去喝酒、賭錢,還找了幾個暗娼快活。
結果讓債主撞了個正著。
債主知道他們突然有了錢,堵著門要帳。他們手上的現金不夠,便把那塊玉佩抵了出去。
我剛讓人把債主帶來問過。對方是個放印子錢的老油子,玉佩倒還沒來得及出手。」
葉恆說著,從內袋裡取出一塊用白布包著的東西,雙手放到桌上。
「這就是死者生前佩戴的玉佩!」
蘇浩伸手,將白布一層層揭開,裡面是一塊扁圓形的白玉佩。
玉質溫潤,邊緣被人常年摩挲得極為圓滑,不算特別大,卻絕不是市面上尋常貨色。玉佩正面雕著捲雲和水波紋,背面則刻著三枚相互勾連,旋轉如渦的巴紋。
燈光落在玉上,泛起一層內斂的柔光。
葉恆湊近看了看,結果完全看不懂,只覺得這就是一塊花紋一般般的玉佩,頂多就是玉佩本身有些年份,質地也不錯,估摸著能值點錢。
「組長,之前您私下說過,日本人除了特高課這類專門做情報的機關,還有不少掛著測量、調查、商社名頭的部門,乾的同樣是替他們摸地形、探城防、記兵力的事。
您說,這死者會不會就是這種人?也許是日本人,但未必是真正的職業日諜。
所以警惕性差些,才會被三個混混得手?」
蘇浩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被玉佩所吸引,他的指腹落在那三枚巴紋上,一遍遍緩慢地摩挲。
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凝重下來。
葉恆說著說著,也察覺到不對。
「浩哥?你這是怎麼了?」
聞言蘇浩抬起眼,眸中已經沒有半點先前抓到線索的輕鬆。
「老葉!這死者,恐怕不僅僅是普通勘探員啊!」
聞言葉恆一愣。
「啊?」
蘇浩抬起玉佩,指了指上頭的紋樣正色道:
「你看見這個沒有?」
「看見了,三個旋兒似的圖案,不就是幾個圖案嗎?怎麼了?」
「這可不是尋常花紋!」
蘇浩搖搖頭接著道:
「這是巴紋,準確說,是左三巴!」
對此葉恆撓了撓頭,仍舊一頭霧水。
「左三巴?什麼東西,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可能不太了解,但這玩意可是日本人的家徽!日本人所謂的家徽家紋,和咱們大戶人家用的堂號、印記有幾分相似,卻比那東西更講究。」
說著蘇浩將玉佩放在掌心,聲音低沉道:
「他們許多家族都有固定紋樣。
比如武家、舊士族、華族,甚至一些寺社和商家,也會用家紋標識門第、血脈和歸屬。
普通人可能也會用些簡單紋樣,可像這種成色的玉佩,又刻著明確家紋,絕不會是一個普通測繪員隨身佩戴的東西。
尤其這還是左三巴紋!」
聞言葉恆盯著玉佩,依舊不是很懂。
「這東西很值錢?」
「值不值錢倒在其次!」
蘇浩搖搖頭嘆道:
「關鍵在於它所代表的身份。
左三巴,是日本藤原北家一系中頗有淵源的家紋樣式。用這一支紋樣、又能將其刻在隨身玉佩上的家族,最出名的,便是西園寺家!」
「西園寺?」
聞言葉恆喃喃重複了一遍,但還是撓撓頭,
「日本有這麼一個叫西園寺家的家族嗎?」
「當然有!而且十分出名!」
蘇浩緩緩點頭,認真道:
「維新變革之後,日方就設華族,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西園寺家是其中地位極高的一支,家族在日方政界、宮廷和舊貴族圈子裡都很有分量。
他們家的人,未必個個都頂著爵位,可嫡系子弟的身份,絕不是一般人能比。
若這塊玉佩真是西園寺家的信物……」
蘇浩的話沒有說盡,而此刻葉恆卻已然明白。
他先前還以為,死者最多是日方某個測繪部門派出來的技術人員,或者替情報機關跑腿的外圍人員。
可現在看來,聽蘇浩這麼一說,那對方竟可能是一名日本頂級華族的嫡系後輩啊!
一個日本貴族子弟,帶著測繪資料,死在南京城南的廢窯場,又被幾個混混拋屍進秦淮河。
這消息若是泄露出去,必然會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浪。
葉恆的眼睛一下亮了!
「浩哥!要真是這樣,咱們抓到的,可不是一條普通肥魚了。」
而此刻蘇浩將玉佩重新包好,神色卻依舊冷靜。
「先別高興得太早!家紋能說明死者來歷不低,卻還不能徹底坐實身份。
立刻讓人核對橫濱正金銀行匯票上的名字!
當然如果真要是能坐實此人身份,這可不一定是什麼功勞啊!很可能還會是一個麻煩!」
說著蘇浩搖搖頭,有些話他不太好說。
但老葉顯然也懂,畢竟都是黃埔畢業,多少也清楚如今的國際形勢。
如若日方那邊知曉這一情況,必然會向他們高層施壓。
甚至藉機搞點什麼事出來。
而此刻蘇浩則還有些事情沒想通。
那就是這事兒已經不僅僅是,日本人被混混坑害這點離譜。
而是一位日本貴族出現在這裡,也很離譜。
對於這件事,一向比較敏銳的蘇浩,總感覺這裡面有很大的問題,亦或者有很大的文章。
「必須要搞清楚這裡面的前因後果啊!」
蘇浩摩挲著手裡的這塊溫潤玉佩,心中暗暗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