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的後事，是老徐頭一手操辦的。
老家的規矩多，像老爹這樣橫死的，按說不能埋在自家墳地，怕壞了風水。
可那會兒我家早就沒了能說上話的長輩，村裡的人遠遠看著，沒人願意伸手。
老徐頭找了村里兩個閒漢，給了他們幾包煙，又塞了點錢！
買了副普通的棺材，趁著天黑前，把老爹埋在了我母親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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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座土墳挨得近近的，風吹過墳頭的野草，嗚嗚地響。
我站在旁邊，看著土被一鍬一鍬蓋上去，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老徐頭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啥安慰的話，就只是陪著我站了會兒。
家裡實在沒什麼可帶的。土炕上鋪的破褥子爛得露出了棉絮！
櫃裡空蕩蕩的，除了幾件老爹穿舊的髒衣服，啥也沒有。
老徐頭找了個麻袋，把我那本就沒有幾件的衣服塞了進去，又把我拉到身邊：「走吧，跟我去縣城。」
我沒說話，只是跟著他走。走出村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在暮色里像個蔫了的稻草人，炊煙早就不冒了。
這地方，我從出生待到七歲，埋著我媽，埋著我爺我奶，現在又埋了我爹。
老徐頭走在前面，背有點駝，破棉襖的後襟還沾著雪。
我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踩過的腳印，一步一步離開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
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嗖嗖」的聲響，像是在催著我們趕快走。
我攥緊了凍得通紅的手，心裡說不清是啥滋味，只知道，從今天起，我趙德芳……沒家了！
晚上六點多鐘，天就已經黑透了。
東北的冬天就是這樣，日頭短得像偷工減料的線，剛掛沒多久就墜了下去。
我跟著老徐頭在胡同里七拐八繞，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
周圍黑呼呼的，連個路燈都沒有，只有家家戶戶窗縫裡漏出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眼前的路。
老徐頭在一個不起眼的院門前停下，掏出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插進鐵門的鎖孔里！
「咔噠」一聲拉開門。門軸「吱呀」聲特別響，像是要散架了一樣。
「進來吧。」老徐頭說完，自己先邁了進去。
院子不大，堆著些破紙箱、舊木板，還有一小堆煤。
老徐頭又摸出另一把鑰匙，打開正屋的木門，一股混合著煤煙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冷，你先進裡屋待著。」他指了指裡間的門，「我去燒炕。」
說完就轉身去了外屋的灶台邊，開始引火。
我走到裡屋門口，掀開門帘一看，屋子小得可憐，外屋加裡屋估摸著也就三十來平米。
裡屋就一張炕，一個掉漆的木櫃，牆上糊著舊報紙，邊角都卷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屋傳來「呼嗒呼嗒」的風箱聲，還有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漸漸地，屋裡的寒氣散了些，腳底下也開始有了暖意。
老徐頭端著兩碗泡麵進來時，臉上沾了點黑灰。
「餓壞了吧？」他把碗放在炕邊的小桌上，「快吃，吃完上炕暖和暖和，睡一覺。」
泡麵的香味混著熱氣飄過來，我這才覺得肚子餓得發慌。
碗裡臥著個荷包蛋，蛋黃顫巍巍的，是我爹以前從不給我做的那種。
老徐頭在我對面坐下，喝了一口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瓶白酒！
然後開始呼嚕呼嚕吃著面，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我拿起筷子，夾了口面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眼淚卻莫名其妙地涌了上來。
屋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地響，可炕頭漸漸熱了起來，暖烘烘地燙著凍了一天的骨頭。
這是老爹死後，我頭一回覺得身上有了點溫度。
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照在了炕上，估摸著得是中午了。
我和老徐頭幾乎同時睜開眼，不是不想睡，是炕早就涼透了！
屋裡沒了那點熱乎氣，寒氣像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根本沒法再躺。
「起來吧。」老徐頭一邊往身上套那件破舊的棉襖，一邊說！
「我先去燒炕，一會兒去街口買幾個肉包子。」
我點了點頭，也摸索著穿上自己那件破棉襖。
衣服上的補丁硬邦邦的，袖口磨得發亮，可好歹能擋點風。
老徐頭出去點火，我也跟著下了炕，想出去找點活干。
在家的時候，燒火、做飯、拾掇院子這些活我早就練熟了！
老爹在家什麼事兒都不管，這些事不自己扛著，就得挨凍挨餓。
院子裡的雪化了一點，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地。
牆角堆著些沒燒過的煤渣，我蹲下身，想把那些還能燒的撿出來，攢著回頭能省點煤。
剛撿了沒幾塊，一個帶著點奶氣的聲音突然從牆頭上冒出來：「哎！你幹啥呢？」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就見一個圓滾滾的大腦袋趴在土牆上！
倆胳膊搭在牆頭上，大腦袋探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沒幹啥。」我含糊地回了一句，低下頭繼續撿煤渣。
「你是老徐頭的孫子不？」小胖子又問，聲音脆生生的。
我本不想理他，可這小胖子跟個話癆似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你從哪兒來的呀？以前咋沒見過你呢！你穿的衣服咋這麼破呢？」
「我不是他孫子。」我耐著性子回了一句，攥著手裡的煤渣站起身，想回屋去。
沒想到我剛轉身，身後就傳來「噗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小胖子的笑聲。
我回頭一看，這胖小子竟然翻過了將近兩米多高的土牆，正拍著手上的土沖我笑呢。
我當時就愣住了，那土牆對我來說可不矮，我那會兒才剛到一米高，仰著頭看都覺得費勁。
這小胖子看著也就一米二左右，竟然說翻就翻過來了。
「你咋過來了？」我忍不住問道。
小胖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也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叫霍雨，他們都叫我二胖。
我家就在隔壁院，是你鄰居！」他湊近兩步，仰著臉問，「你叫啥呀？」
我看他跟自己差不多大，隨口道：「趙德芳。」
「趙德芳？」二胖皺了皺鼻子，「這名字咋像個小姑娘呢？」
我臉一熱，梗著脖子道：「我是純爺們！」
二胖「噗嗤」一聲笑了，拍了拍我的胳膊：「行吧，純爺們趙德芳！走，我家有糖，拿給你吃！」
說著就拉著我的手腕往院外拽。
我愣了愣，看著他肉乎乎的手，心裡頭那點因為爹沒了的空落落，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熱乎勁填了點什麼。
而這個小胖子，也成為了我這一生為數不多的兄弟！還幾次三番的在危急關頭救過我的命！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現在的我們，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竟然能過的如此「精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