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伸手在那處虛虛按了按,臉色越發難看。
這人是被拳力活活震死的。三拳之內,取一條三品的命。
行兇之人,得有多強?
他直起身,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
青林縣這灘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
另一條窄巷裡,林晨背貼灰牆,摸出了那張黃紙。
暮光從巷口斜斜漏進來,正好照在那層粗糙的紙面上。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符文依舊是鬼畫符一般,線條扭結,看不出頭尾。
他原想再端詳幾眼,可只多停了一息,那種從眼底往腦子裡鑽的眩暈便又泛了上來,
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撥他的意識。
他心頭一凜,連忙把黃紙塞回懷裡。
不會錯。
鐵面掏出這張黃紙後,四周才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當時就覺得奇怪,打了那麼久,聲響不小,擱平時早該圍上一圈人了。
可四周偏偏像被什麼隔開了,一個人都沒冒出來。
等鐵面撒出符紙,捕快便來了。
這不是黃紙召喚來了捕快,更像是黃紙里的某種力量耗盡了。
林晨皺著眉,緩緩吐了口氣。
這世上,竟還有這種東西。
能讓一段街巷暫時「不被人注意」,又或者把人的視線引開?
還真是古怪。
他正想著,巷子另一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師兄?」
是趙元清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晨幾步縱躍,輕飄飄落在他跟前。
趙元清被突如其來的身形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縮,
等看清是林晨,才重重鬆了口氣。
「林師兄,你沒事吧?」
他忍不住問,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林晨胳膊上瞟。
林晨的兩隻袖口已經空了大半,碎步掛著,
露出的小臂和手背上全是暗紅色的血痕,有些地方青紫發黑,看著觸目驚心。
林晨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這才覺出自己這模樣確實有些嚇人。
「沒事。」
他語氣輕鬆,像在說別人的傷。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兩股暗勁雖然難纏,
但在老槐養身法的運轉下,已經被壓了下去。
內里沒留下什麼要命的損傷,就是這層皮肉還腫著,得養上一兩個時辰。
趙元清見他神色如常,這才真的放下心。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那兩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林晨搖了搖頭。
他是真不知道。
黑七,這名字他今天才第一次聽,至於另一個女人?
他更不知道了。
不過趙元清這次,指定是受了他的牽連。
只是沒能留下那女人,這事就有點棘手了。
而且縣城這麼大,他眼下也沒有功夫再去找那人。
嘆了口氣,林晨看向趙叔。
趙叔靠著牆坐在一塊石墩上,
整條左臂從手肘到手腕都腫了起來,皮膚繃得油亮,
小臂中段有一處明顯的凸起,是骨頭斷了。
他牙關緊咬,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一聲不吭。
林晨眉頭一挑。
果然,三品對二品,是碾壓的優勢。
趙叔的實力在趙家護衛里應該不算弱了,結果連一拳都接不住。
要不是他今天在場,趙元清這條命就交代了。
當然若不是有他在,趙叔也不會如此......
「趙叔這傷得趕緊找大夫看看。」
林晨說著,手上已經把人接了過去。
他蹲下身,讓趙叔靠在自己背上,腰背一挺,將人穩穩背起,抬腳便朝巷外跑去。
趙元清連連點頭,他正有這意思。
趙叔雖然不算壯碩,但武者出身的骨架極沉,少說也有一百八九十斤。
可林晨背著這麼個人,在巷子裡幾個縱躍便躥出了老遠,
腳步聲極輕,落腳之處連灰都沒揚起多少。
趙元清趕緊提氣跟上。
他如今也快二品了,在同齡人里向來不慢。
可追著追著,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吃力。
林晨肩上還扛著一個成年漢子,動作卻跟沒事人似的,
臉不紅,氣不喘,連步頻都穩得像鼓點。
趙元清越追越心驚。
這還是在經歷了一場三品大戰之後。
他那林師兄,竟還能扛著人、以這種速度穿街過巷,連滴汗都看不見。
這還是他印象里那個面容清秀、說話帶點靦腆的林師兄嗎?
林師兄,要是被綁架了你就眨眨眼!
林晨沒有注意到趙元清的反應,若是放在以前,
他全力奔跑起來,少不得踩碎幾塊磚、帶起一陣風。
可經過趙青蘿那幾日的敲打,他如今連奔行都收得住勁,
像一頭在林間穿行的豹子,快,卻不莽。
他一邊跑,一邊低聲問:「趙叔,你之前駕著馬車,為何會走那條巷子?」
若不是後來趙叔拔刀護主、拼死相搏,他差點以為這人被買通了。
趙元清聞言也豎起耳朵。
趙叔在他家多年,從沒出過這種差錯。今天這事,實在詭異。
趙叔靠在林晨肩上,臉色蠟白,沉默了片刻,才啞著嗓子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以為,我們走的是去醉春樓的路。哪曾想……」
他說得很迷茫,不像在撒謊。
林晨眼神微眯,沒再追問。
趙元清卻著急:「林師兄,你又發現什麼了?」
林晨搖了搖頭,沒把話說滿。
他確實沒什麼實證,只是多了個猜測。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前,黃紙就貼身放在那裡。
如果那東西不僅能影響旁人對街巷的感知,還能在不知不覺間擾亂人的方向感呢?
若是這樣,就太可怕了。
趙元清面露思索,顯然也覺出了不對。
今天這事,處處透著詭異,不過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很快,林晨背著趙叔進了一家醫館。
門面不大,藥香撲鼻。
櫃檯上甚至還亮著半盞油燈,一個夥計正百無聊賴地擦秤。
見有人進來,先是一喜,等看清趙叔那條腫得發紫的手臂,
臉色登時垮了下來,連連擺手。
「客官,不是小店不收病人,實在是……坐堂的大夫,
昨天全被縣衙的人請走了。小店現在連個能切脈的人都沒有,真看不了啊!」
林晨眉頭一皺。
縣衙請這麼多大夫作甚?!
夥計見他臉色不好,也怕得罪人:
「您彆氣,真不是小的推脫。今兒少說也有七八個人來過了,
全讓縣衙一道令給斷了。聽說城裡幾家老字號的大夫,
也都被扣在衙門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夥計苦著臉,對著這單送上門的生意,也沒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