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棲川澄那閉口不言的樣子,五條悟有些謹慎的詢問:
「你是和我差不多大,對吧?」
棲川澄仍然沉默。
也就是在這個讓人窒息的節骨眼上,一道熟悉又欠揍的聲音,在棲川澄的腦海里陰陽怪氣地響了起來。
【怎麼?】
【一把年紀的老東西,終於對自己找了個年紀這么小的戀人這件事感到害羞了?】
棲川澄:「……」
下一秒。
系統:【等——】
聲音戛然而止。
棲川澄毫不猶豫地把系統關進了小黑屋禁言。
而現實里五條悟還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太亮、太透徹,棲川澄被他看得有些無處可躲,連指尖都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動了動唇,艱難地開口:「這個身份……」
五條悟微微蹙眉:「嗯?」
棲川澄別開視線,聲音低得幾乎要聽不清。
「這個身份,和悟差不多大。」
五條悟:「……」
他頓了頓,重複了一遍:「這個……身份?」
棲川澄的視線飄向了旁邊的牆壁。
五條悟也沉默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下子有些詭異起來。
五條悟平時再會插科打諢,這會兒也難得卡殼了。
他總不能用那種誇張語氣說「哇哦,原來我們小澄已經不止這個年紀了嗎」,也不能嬉皮笑臉地問「所以我這是被騙身騙心了嗎」。
這些話要是放在平時,他或許真能毫無負擔地拿來調侃。
可現在不行。
因為他看得出來,棲川澄是真的有點不安。
他是真的很擔心,這件事的揭露,會改變他們之間的一些什麼。
五條悟看著棲川澄那副面上強裝鎮定、耳根卻已經慢慢泛起一點薄紅的樣子,忽然覺得心口某個柔軟的地方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於是,他沒有立刻追問。
他只是收緊了手指,將棲川澄那隻略顯冰涼的手,牢牢地攥進了掌心。
棲川澄的指尖微微一動,像是想回握,又像是在顧慮著什麼而猶豫。
五條悟沒有給他退縮的機會,先一步晃了晃他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
「小澄。」
棲川澄長睫微顫,慢慢抬起眼看他。
「你不用露出這種表情。」五條悟的聲音放得很輕。
棲川澄微怔。
五條悟看著他,繼續說道:「我剛才只是有點驚訝。畢竟正常來說,戀人突然告訴我,他可能比我想像中大了很多歲……這種事情,就算是身為最強的我,也確實需要一點點反應時間吧?」
棲川澄:「……」
五條悟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認真:「但這絕對不代表我被嚇跑了。」
棲川澄抿了抿唇,低聲辯解:「我沒有想瞞你。」
「我知道。」
五條悟伸出另一隻手,用溫熱的指腹輕輕蹭了一下棲川澄的手背,語氣篤定:
「小澄要是真想瞞我,剛才就不會回答了。你只會安安靜靜地把話題繞過去,然後讓我連自己被繞開了都察覺不到。」
棲川澄:「……」
這話倒也不能說錯。
五條悟笑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願意告訴我。你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說。」
棲川澄垂下眼。
片刻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因為很亂。」他低聲解釋,像是在試圖理清那一團亂麻般的歲月,「有些時間是連續的,有些不是。有些世界的時間流速,也和這裡不一樣。」
五條悟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棲川澄停了停,儘量用最簡單的語句,來向五條悟解釋這件過於龐大和沉重的事。
「所以,如果只算這個身份,我和悟差不多大。」
「但如果算我真正經歷過的時間……」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五條悟耐心地等著。
棲川澄終於說出了那個答案:「要長很多。」
「很多是多少?」
棲川澄沉默了幾秒:「我沒有認真算過。」
五條悟:「……」
棲川澄輕聲補充:「但應該……超過百年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五條悟看著眼前的人,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面。
在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棲川澄身上那種偶爾會顯露出來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靜,為什麼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
也明白他為什麼在很多事情上都冷靜得近乎漠然,為什麼面對死亡、背叛、殘酷的審訊、甚至生死的抉擇時,常常像是一個已經看過太多的旁觀者。
不是他天生冷血。
僅僅是因為他走過的路太長了。
長到很多尖銳的情緒和痛苦,都已經在漫長的歲月里被磨成了鈍口。那些經歷留下的傷痕還在,疼痛也不會消失,只是……不會再每一次都鮮血淋漓了。
五條悟看著棲川澄,卻像是在這一刻,透過這具年輕的軀殼,終於窺見了對方身後那條過於漫長、也過於孤獨的路。
五條悟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忽然鬆開了牽著的手,轉而張開雙臂,上前一步,將棲川澄嚴嚴實實地、重新抱進了懷裡。
棲川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五條悟。
五條悟低頭蹭了蹭他的側臉,聲音低沉又溫柔:「那小澄很厲害啊。」
棲川澄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什麼?」
「一個人走了那麼久,還能變成現在這樣。」五條悟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自己的溫度傳達給棲川澄,「能同時擁有這麼多身份,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還能願意跟我說這些。」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心疼與驕傲。
「這不是超厲害嗎?」
棲川澄的呼吸猛地一滯,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五條悟卻像是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只繼續抱著他,貼在他耳邊慢悠悠地說:「不過,雖然小澄實際年齡可能比我大很多這件事稍微有點衝擊……」
棲川澄剛放鬆下來的身體瞬間又是一僵。
五條悟立刻悶聲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給懷裡的人,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但是沒關係哦。」
「……」
「畢竟從臉來看,不管怎麼看,都還是我比較像年長可靠的那一個嘛!」
棲川澄:「……」
剛才心底湧起的那點酸澀和沉重的情緒,被他這一句話攪得乾乾淨淨。
棲川澄從他懷裡退開一點,沉默了片刻,非常認真地評價道:「悟,你有時候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五條悟理直氣壯地挑眉:「胡說,我這明明是在調節氣氛。」
棲川澄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五條悟笑眯眯地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棲川澄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他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聲音放得很柔,字字句句都敲在棲川澄的心上:
「而且,我喜歡的是小澄。」
他頓了頓。
「不是某個乾巴巴的數字。」
棲川澄怔住了。
五條悟定定地看著他,那雙仿佛能裝下整片天空的蒼藍色眼睛裡,沒有一絲閃躲,沒有半點勉強,只有純粹得不摻任何雜質的情感。
「二十歲也好,一百歲也好,更久也好。只要你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就是我喜歡的這個人。」
棲川澄耳根的紅意終於徹底壓不住了,一路蔓延到了頸側。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抵住五條悟湊得極近的臉,將人稍微推遠了一點,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不許說了。」
五條悟也不惱,反而順勢在那隻溫潤的掌心裡親了一下。
棲川澄的手指猛地一蜷,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五條悟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笑得格外無辜且燦爛:「好嘛,不吵了。」
他嘴上雖然這麼妥協著,手卻再次牽住了棲川澄,十指相扣,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兩人繼續沿著走廊往外走。
走到拐角處時,五條悟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那股子好奇心再次死灰復燃,興致勃勃地問:「所以,小澄當海賊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懸賞金啊?」
棲川澄:「……」
五條悟不依不饒:「有吧?肯定有吧?多少?比我貴嗎?」
棲川澄閉了閉眼,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抵不過他的纏功,低聲答道:「有。」
五條悟眼睛瞬間一亮:「多少?!」
棲川澄移開視線,語氣生硬:「不記得了。」
「騙人。」五條悟立刻湊過去,「你剛剛的眼神明明就是心虛了。」
棲川澄加快了腳步。
五條悟笑著追上去,從身後半抱住他,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他背上:「小澄——告訴我嘛——」
「悟,很重。」
五條悟理直氣壯地反駁:「我比你小這麼多,你還嫌棄我重?」
棲川澄:「……」
看他那副「小貓得志」的樣子棲川澄就無奈。
這人簡直把「恃小行兇」發揮到了極致。
「說嘛說嘛!」五條悟賴在他背上不肯下來,「當海賊是什麼感覺?你說的有證的獵人又是什麼證?忍者是真的會噴火遁嗎?黑手黨很多的世界為什麼又只做一個臨時教師?」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砸下來,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可這一次,棲川澄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沉默,也沒有覺得不安。
他被五條悟纏得實在沒辦法,終於輕輕嘆了口氣,他伸手撈起那人的雙腿,將人穩穩背在身後。
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黑眸里,此刻卻漾開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笑意。
「慢慢問。」他輕聲說。
五條悟立刻得寸進尺地把下巴擱在他頸窩裡:「那你慢慢說?」
棲川澄頓了頓。
然後,他很輕地「嗯」了一聲。
「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