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興東北

2026-08-01 00:25:05 作者: 小毛毛狼
  (一)闖關東

  為了能吃飽飯,我們全家逃難來了東北,他們管這叫「闖關東」。

  當時,這片曾經被清朝禁止進入的「龍興之地」,早已變成了各國競相爭奪的狩獵場。

  我曾以為我會是這片土地的過客,早晚是要回到山東老家的。

  可沒想到,我們家族竟就此紮根,一代又一代的人共同見證了這片黑土地興衰交替的百年曆程。

  我出生時,清朝已經滅亡13年了,可我們家的生活卻並沒有因為皇帝的下台而好起來。

  那時我剛出生不到5個月,我爸說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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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連年災害,飯都吃不飽,活不了人的,我們得去闖關東,謀一條生路。

  幸好早年間我爸做木工活攢下了點積蓄,這才能讓我媽說動我爸帶著我一起走。

  不然,一個5個月大的丫頭片子當時估計送人都沒人要。

  我怕是,這關東還沒闖,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走著去東北的路上難免會遇上官兵土匪,實在是危險。

  我爸咬咬牙說,算了,咋的也得先活著到東北吧,買票吧。

  從煙臺到大連我們坐了兩天的船,從大連到哈爾濱我們又坐了一天的火車。

  這期間我沒生病、沒擠丟、沒擠死,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到了哈爾濱,我爸馬上找到了在這邊接應的山東老鄉。

  這些年隨著山東連年災害、匪盜猖獗、雜稅沉重,已經有不少人闖關東來了東北。

  我們這些後來的人也能因此得點幫襯。

  老鄉叔叔告訴我爸媽,之前清朝一直禁止漢人進入東北這「龍興之地」,所以這邊有很多土地還沒被開發。

  再加上現在這邊有開墾新土地可以免三年賦稅的政策,這樣算下來每年可以省下好多錢。

  他說他們家現在就在周邊種地,這邊地肥,一年下來不但能吃飽,還能剩點錢。


  我爸媽越聽越興奮,覺得這日子終於有了盼頭。

  但我爸細想,我們家也就他一個壯勞力,種地估計也種不了多少。

  所以他打算還干老本行,就在HEB市區找個住處,接點木工活。

  老鄉叔叔說,現在新來的人口多,家裡都需要打些桌椅板凳、柜子啥的,活肯定少不了。

  而且這邊木匠的工話比關內多了兩三倍,足夠養活我們一家人了。

  就這樣,我們家在哈爾濱租了間小房子安頓了下來。

  鄰居是位年輕的阿姨,自己帶個小男孩。

  阿姨人不太愛說話,不太愛出門。

  但她在我們搬來後,給我們家門口放了一副賀聯。

  爸爸不咋認字,但覺得是人家的心意,就貼上了。

  爸爸的手藝好,客人也越來越多了,甚至還有些日本人和俄國人來找他做家具。

  本來媽媽覺得他們一外國佬整天在中國人的地面上吆五喝六、作威作福的,是不想讓爸爸給他們做家具的。

  可他轉頭看到了我,這世道這麼亂,誰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呢?還是別得罪人了吧。

  這一年的春節,我家終於吃上了一頓能白麵餃子隨便吃的年夜飯。

  我媽抱著我吃著餃子,說:「真希望我姑娘長大了能天天吃上白麵餃子。」我爸看著我媽說:「會的,以後一定會的。」

  可國家正在動盪,小家又能安穩多久呢?

  1928年6月的一天,爸爸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出大事了。」

  他店裡的一個客人說,張作霖大帥十幾天前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這東北怕是要變天了。

  爸媽商量著要不要搬到別的城市去,可現在的中國到處都是軍閥、官僚和各國的士兵,連大清退位的皇帝溥儀都在天津的日本人租界住著呢,我們老百姓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1928年12月29日,張學良宣布服從南京國民政府,東北易幟。

  老百姓看著那青天白日旗不知是什麼心情,說是從此國家統一了,可還有那麼多租界沒撤,滿街的外國人都還沒趕走,算什麼統一呢?


  百姓們期盼著新年新政府能有新政策趕走外國人,可他們沒想到,他們迎來的是一個更加軟弱的政府和日軍進城後東北抗日14年的悲慘生活。

  (二)動盪時期

  我小時候記憶中的哈爾濱無疑是美的,只不過那時候的我還不懂,當時哈爾濱的美,只不過是踩在中國老百姓身上,由國內外多方勢力所裝扮的虛假的美麗。

  那時哈爾濱精緻的西餐廳,神秘的西式教堂,華麗的歐式建築,造型特別的俄式木屋,還有大人們說的哥德式建築都隨處可見

  。等到了晚上,哈爾濱中央大街整條街的霓虹燈都會亮起來,男人女人們會穿著俄式的皮草,噴著法國的香水,戴著瑞士的手錶,穿梭在各大酒店餐廳里,他們管這叫「東方小巴黎」。

  但其實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巴黎是哪,我也害怕去洋人多的地方,因為他們總是罵人很兇,而且他們去的地方都很貴,是那種我爸說把我們全家都賣了都去不起的貴。

  所以我最喜歡去的還是中國人開的飯店。

  在飯店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門口會掛著紅彤彤的幌子,特別好看。

  有的店是兩個幌子,有的店是三個,還有那大的飯店門口會有四個幌子。

  聽說這樣的飯店最厲害了,四個幌子代表你點什麼菜,他們的廚師都能做出來,別說什麼鍋包肉燉小雞了,就連有人去點過那油炸冰溜子,那廚師也做得出來。

  也不知道那炸過的冰溜子能好吃嗎?

  我小時候被鄰居哥哥騙,舔過一回冰溜子,結果舌頭差點粘在上面拿不下來了,也沒嘗出來有啥味啊,應該沒我這糖葫蘆好吃吧。

  我想著等過年的時候就讓我爸再帶我下回館子,再給我買一根秋林的紅腸嘗嘗。

  鄰居哥哥說那紅腸咬下去皮是脆的,裡面的肉咸香咸香的,還帶一點果木煙燻味,特別好吃。他說等下回他媽再買的時候給我偷一塊。

  我說不用,等過年的時候我爸也會給我買到,到時候我再請你吃。

  兩個小孩在太陽下拉著鉤天真地笑。

  可這美好的一切,都隨著一聲爆炸聲變成了泡影。

  1931年9月18日晚10點,日本關東軍將南滿鐵路一段炸毀,藉機進攻瀋陽。

  由於當時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日軍迅速占領了瀋陽、長春、吉林等30餘座城市,並在侵占了遼寧、吉林後對黑龍江虎視眈眈。

  我們家當時亂成了一團,出城的火車人擠人,連火車頂上都趴滿了人。

  爸媽急的在院子裡直轉圈,可鄰居阿姨卻說:「走不了就算了,這日本人想要的是全中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們能往哪躲呀?」

  爸媽後半句沒聽懂啥意思,但他們也清楚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能準備了很多乾糧放在菜窖里,希望能夠躲開災禍。

  同年的11月4日,黑龍江代理主席馬占山面對日軍的進攻,組織了震驚中外的江橋抗戰,打響了中國軍隊有組織有領導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的第一槍。

  我記得那時我媽每天求神拜佛,希望馬將軍能保衛黑龍江。

  可當人心不齊,神仙也無可奈何,江橋阻擊戰堅持了半月之久,異常慘烈。

  最終因寡不敵眾,馬占山無奈於11月19日率部撤離。

  當時的黑龍江省會齊齊哈爾於當日淪陷,哈爾濱隨即成了一座孤城。

  戰火很快就蔓延到了哈爾濱,自衛軍在雙城南郊等地與日軍展開激戰,而老百姓只能躲在家裡的地窖里躲避日軍飛機的轟炸。

  1932年2月5日,除夕的這一天,自衛軍因缺乏空軍的支援,死傷慘重,不得不全線撤離。

  本應全家歡聚一堂的大年三十,卻變成了日本人闖進哈爾濱的日子,變成了東三省基本淪陷的日子。

  日軍占領東三省後沒多久,大清退位皇帝溥儀就被推到了台前,在長春成立了偽滿洲國,以便他們日本人更好地控制東北。

  那年我已經7歲了,媽媽問我爸要不要托人幫忙安排我去上學,畢竟不能一家子都沒文化呀。

  可誰承想我爸想了想說不去,那學校里天天教的都是日本話,回來見人就鞠躬,一嘴「阿里嘎多」的聽不慣。

  我爸說咱孩子跟鄰居玩的挺好,咱就給他點錢,讓他教咱孩子認認字,讀讀詩挺好的。

  雖然他讀那玩意我也聽不懂,但聽著就比日本話舒服,離家還近,也安全點。

  本來鄰居阿姨是不想答應的,但我說我每天可以過來給她行禮請安,她就答應了。

  我媽回家的時候問我行什麼禮,我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就是他之前教我的,半蹲下來行的禮。

  我看他教我的時候特別高興,我猜他喜歡,所以就這麼說了。

  反正徒弟給師傅行禮也是應該吧。

  就這樣,我們十分小心謹慎的生活在日軍的統治下。

  我們見到日軍就躲,見到漢奸就繞道。我們不敢冒頭,不敢炸毛。

  讓去交稅就交稅,讓多去銀行存錢就照做。

  畢竟從日軍進城後,就總有大人和小孩離奇失蹤,不知道被拉去了哪裡。

  我們實在害怕,我們只希望能在這亂世活下去。

  可日本人的行徑卻越來越瘋狂。

  1936年的夏天,突然有很多老鄉叔叔來家裡找爸爸幫忙。

  他們說他們的家已經被日軍燒光了,說日本人為了維護統治,消滅以東北抗聯為首的抗日力量,切斷東北抗聯與老百姓的聯繫,就開始有規模的實行「集團部落」政策。

  他們會強迫居住在有抗聯活動地區的老百姓離開居住地,前往指定的居住地,並實施對原居住地燒光、搶光、對反抗者殺光的「三光」政策。

  他們將這些老百姓的耕地變成了荒地,將這些老百姓的原居住地強行變成了無人區。

  我聽著他們的話,嚇得躲進了媽媽的懷裡。

  我想著滿街貼的「中日親善」標語,覺得是那麼的荒唐可笑。

  1937年8月的一天中午,我照常去鄰居哥哥家學習,卻發現屋裡的東西扔的到處都是,哥哥正在收拾,而阿姨正趴在桌子上哭。

  我問哥哥怎麼了,他說他也不知道,說他媽出去一趟回來就開始喝酒,邊喝邊哭,邊哭還邊寫字。

  我走過去拿起阿姨壓在胳膊下面的紙,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大字,我一看:還我江山。

  可誰知我剛看完,她就瘋一樣的把紙搶走了,然後在「江」字上大大畫了個叉,在旁邊寫了個「河」字。

  她說:「你們不要看那個,那個是我要記住的,這四個字才是你們要記住的——還我河山。」

  原來她聽說了7月7日日軍在盧溝橋發動了軍事戰爭的事,並於7月29日攻入了北平城,北平正式淪陷。

  我們聽到了這個消息,心都一下子沉到了底。

  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機會了?

  我們是不是真的要一輩子在日本人的統治下了?

  我們是不是要成亡國奴了?

  我們不甘心,可我們也不敢做什麼,只能在私底下偷偷打聽打聽各路東北抗聯的消息,希望他們能安全,能勝利。

  我們每次聽到楊靖宇將軍發表的《為響應中日大戰告東北同胞書》時,都感到熱血沸騰。

  而每當聽到類似於「八女投江」的事跡,又會傷心難過。

  東北抗聯婦女團為掩護大部隊轉移,主動吸引日軍火力,與其展開激戰。

  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8名女戰士毅然毀掉槍枝,相互挽臂投入了烏斯渾河,集體沉江。

  那江水那麼冷,除了夏天,其他的時候我去那洗衣服都嫌涼。

  他們當中年齡最大的23歲,最小的才13歲,跟我一樣大。他們是怎麼有勇氣跳下去的呀?

  我不知道是識時務一點躲在家裡守著家人是正確的,還是像他們一樣勇敢的反擊是正確的。

  可我知道,如果沒有他們的抗爭,我們怕是很快就沒有家了。

  隨著戰事越來越緊張,日本人為了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從1938年開始,日本人就禁止中國人吃白米了。

  到了40年,不僅是白米,就連高粱、小米、玉米這些粗糧也要拿著配給票去指定的店統一購買。

  如果有中國人吃大米白面,那就是「經濟犯」,被抓到了就要蹲大牢子。

  等到了41年,我們就連好的玉米高粱混合面也很難買到了。

  再到後面,就連那發霉的玉米面里也還會給我們混上糠和橡子粉。

  可就連這些畜生都不吃的東西,配給社裡也是時常沒有的。

  從1937年開始,鄰居阿姨就漸漸病了。

  到了41年這會,她已經病得不行了。她說不用治了,省點錢也省點糧食。

  她說箱子裡還有一對鐲子,是留給我的聘禮。我慌張的和鄰居哥哥互看了一眼,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說以後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

  等日本人離開中國的那一天,別忘了告訴他一聲,他在地下也要喝兩盅。

  鄰居阿姨去世了,鄰居哥哥告訴我,其實他媽媽不是格格,她只不過是王府里和格格一起長大的小丫鬟罷了。

  那年清帝退位,她跟著格格一起逃到了哈爾濱,格格嫁到了外地,給媽媽找了人家,並給了她一筆錢,希望她能好好過日子。

  可婚後爸爸喝酒打人,對她並不好。

  她就時常懷念在王府的日子,想著自己要是還在王府多好,想著自己如果是格格,那該有多好。

  沒過幾年,她爸晚上出去喝酒,喝多在路邊睡著凍死了。

  自此,她媽有煩心事也開始喝酒,她說喝了酒就能回到王府了,喝了酒就什麼愁事都忘了。

  鄰居哥哥對我說,他媽媽是封建社會的人,覺得能有個好主子就很好了。

  他說這樣的人是走不到新中國的,但他希望我們的孩子能有看到新中國的那一天。

  我們的孩子出生後,鄰居哥哥,也就是我的丈夫,就去了前線。

  我沒有攔他,我知道新中國是等不來的,自己的河山還得靠自己人打回來。

  1944年,日本人變得越來越瘋狂了,四處的燒殺搶掠。本來那幾年日本人配給的發霉玉米面就越來越少了。

  媽媽好不容易攢下來一些好一點的說留著過年吃。

  可誰承想,年前之前在哈爾濱接應我爸的老鄉叔叔突然來了。

  他說他們村今年大旱,許多農戶顆粒無收,野菜樹皮都被吃光了。

  日本人強行徵收「出荷糧」,交不上全家餓死的比比皆是。

  他好不容易變賣了所有家產,交上了出荷糧。可誰承想,年前日本人發現他們鄰村有人偷偷幫抗聯的人做過冬的棉衣,竟把他們鄰村的人都殺了。

  叔叔看他小兒子實在太害怕了,就想把他送出來過個年。

  他自己明天還得回去,畢竟他大兒子被日本人抓到了鶴崗煤礦做勞工,一直還沒有消息。

  他盼著快過年了,能有一點他大兒子的口信,哪怕是有他兒子活著的消息也行啊。

  他只希望那堆著被打死餓死病死的勞工萬人坑裡沒有他的兒子。

  我媽媽把她兒子留下了,還給老鄉叔叔裝了點玉米面粉帶走了,說無論怎樣先把年過去。

  這一年的春節,我們沒鞭炮、沒壓歲錢、沒白面,只有一盤玉米面酸菜餡的餃子。

  我們兩家人坐在炕上聊天,我抱著我兩歲的女兒,給她講糖葫蘆、講紅腸、講涮羊肉,我告訴她再等等,日本人現在這麼瘋狂、這麼急,他們一定是撐不住了,用不了多久日本人就會被趕跑的。

  到時候,到時候東北還會是中國的,到時候我們就能再吃上白麵餃子了。

  (三)共和國長子

  我媽說我這個小崽子很幸運,小時候被日本人搞得吃不飽飯,但我倒是年齡小不記事,等我慢慢開始長大懂事了,東北就解放了。

  我7歲那年新中國成立了,第二年我就挎著書包準備去念小學。

  我媽說我命好,生在了新時代,不像她小時候只能在家裡跟著鄰居婆婆學認字。

  她說我後面就都是好日子了。

  我說你那做飯實在不咋地,只要不吃你做的白麵餃子,那就是好日子了。

  我媽氣的拿起笤帚疙瘩追的我滿院打,可她追不上看我。

  當年受日本人的影響,我們這邊很多人都不識字,而我媽偏偏是那為數不多識字的人。

  建國後,各工厂部門都邀請我媽去上班。

  我姥爺想走個後門,讓我媽去他的木材廠工作,那樣他每天上班得老有面子了。

  可沒想到我姥爺走後門失敗,我媽搖搖頭說:「嗯,我要去婦聯工作。」

  她說我這字是我婆婆教的,我當然要拿它幫助其他女性了,這叫傳承。

  我姥爺翻了個白眼,說行,反正你不去傳承賣糖葫蘆就行,要不白浪費我當年的紙筆錢了。

  我上學上到四五年級的時候,每天在上學路上都能看到蘇聯人。

  他們住在好漂亮的房子裡,房子院子裡還有花園。

  他們人長得也好高,比日本人高多了。

  媽媽說老人家說我們現在能造什麼?

  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壺,能種糧食,還能磨麵粉,還能造紙。

  但是,一輛汽車、一架飛機、一輛坦克都不能造。

  所以我媽說蘇聯專家就是來幫我們的。

  隨著蘇聯人的到來,我的家鄉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工廠。

  鋼廠、電機廠、重型機器廠,每一個工廠的出現都是那麼的振奮人心,到處轟響的機械轟鳴聲和工廠里冒出的陣陣白煙,無一不都昭示著這片土地迎來了一個新的時代。

  我盼望著自己能趕快長大,進入這些重工業大廠,成為一名光榮的工人,為新中國的建設付出自己的力量。

  可當我職高畢業時,我媽卻告訴我,她跟領導們商量後決定不讓我進重型機械廠,改去紡織廠。

  我當然很不服氣,我說東北上下都在搞重工業,第一個五年規劃全國156個重點項目58個在東北,1953年中國第一座大型露天煤礦在遼寧阜新建成。

  1956年,中國第一架噴氣式飛機在瀋陽飛上藍天。

  去年1959年,大慶還發現了油田。

  自此,中國貧油的帽子都被摘掉了。

  我同學們畢業了,都準備去鋼廠大幹特干,你卻打算讓我去什麼紡織廠,那繡花能有什麼貢獻呀?

  等我喊完這些,我媽按照日常慣例的對我拎起了掃帚。

  她邊追我邊說,革命工作不分大小,紡織廠的工作也很重要,你不可以拒絕。

  我接過她手裡的掃帚,疑惑的看著她說,那是我拒不拒絕的事嗎?

  問題是我們這壓根沒有紡織廠啊,你讓我上哪上班去?

  我媽跟我說,這麼多年東北建設了很多大廠,各城市的企業職工就有幾萬人。

  可這些職工有一些並不是本地人,而是從全國各地來的。他們來了這有了更好的工作,更高的工資,可跟著他們一起來的婦女家眷們卻沒了工作。

  這些女性的職業生涯不應該就這麼被犧牲掉了,所以領導們決定在一些地區成立紡織廠,讓這些職工女家屬們也有自己的工作。

  而新廠的建設需要一些了解當地情況的本地年輕人,這樣才能保證新廠更快更好的建成。

  東北一到了冬天就會變成一位嚴厲的母親,雪花裹著寒風吹到臉上,砸的人生疼。

  零下30多度的天氣,大風吹的人都無法正常行走。

  一般這種情況下,我都會貓在家裡等著吃過年的餃子了。

  可是今年不一樣,我們的新紡織廠就要建成了,我們必須趕在過年前完成,這樣等來年一開春,姐妹們就可以迎接她們的新工作了。

  我們排著排,抬著沙定箱,頂著大風往廠里走。

  路上的雪太厚了,一步一個雪坑,我們必須全神貫注在腳上才能不摔跤,可是我們的心裡卻很高興。漫天的雪花並不能成為我們的阻礙,卻讓我們覺得很親切。

  因為從小看著雪地里留下的腳印,我們就知道我們走了有多遠,我們就知道我們回家的路是否正確。

  雪花就像是老天送給我們的煙花,飄在天上,落在我們的肩膀上。

  我們看著前方工廠里的煙囪佇立在那,就像是一面旗幟在召喚著我們,召喚著我們要努力前進,召喚著我們要努力迎接新生活的到來。

  (四)下崗時期

  「我叫白雲,我叫黑土。我71,我75。我屬雞,我屬虎。這是我老公,這是我老母。」

  看看看,還看電視,我看你都快成電視了。

  現在四處都在減員並廠,你的工作打算怎麼辦呀?

  這是我媽過完大年三十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人家一般都說大年初一不罵孩子,不然孩子一年都不順。但很顯然我媽是憋不住了。

  我媽從畢業就被我姥安排去建設紡織廠了。

  她在紡織廠里工作、結婚、生孩子,包括後來送我們姐幾個上學,都在這廠裡頭。可以說她這一輩子都是在紡織廠里過的。

  我作為她最小的女兒,按照她原來的計劃,等我畢業後就可以進紡織廠接她的班,繼續在廠里工作生活了。

  可沒想到我這剛畢業進廠沒兩年,就傳出來了紡織廠要減員賣廠的消息。

  按理說這也不稀奇,這些年別說紡織廠了,就連原來人人羨慕的鋼廠、重型機械廠也紛紛減員轉型私有化。

  我們這紡織廠本來就不是沙省重點,處境自然就可想而知了。

  可我媽不信邪,她一輩子都在廠里,她不相信廠子就會這樣沒了,她想讓我去廠里再等,說不定還會有轉機呢。可我知道不會有轉機了。

  我聽到廠子要被賣的消息那天,就騎著自行車去了市里各個廠的門口。

  我想去看看那些蓬勃運行的工廠,去看看那些冒著煙的煙囪。

  可我只看到了各個工廠門口迷茫站著的工人們。

  他們不敢回家,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家人。

  曾經讓他們引以為傲穿在身上的工作服,現在倒像是綁在他們身上撕不掉的標籤,時時刻刻的提醒著他們,他們跟時代脫軌了,他們下崗了。

  我媽見我回來,給我拿了個紅包和兩瓶罐頭,讓我給同學送去。

  她說過年了,去串個門。

  我很不理解,我說都啥時候了,家家都忙著下崗的事呢,誰有心情這四處串門啊?

  我媽說就這時候才應該去呢,現在各家都難,你同學家里還有人生病,這年關難過,你直接去給人送錢,人肯定不要,你去串個門,送個紅包幫襯一把,這難關不就過去了?

  過年那天,我拎著東西走到了同學家。

  她曾經是我們當中最愛吃好吃的的了,可我看到她家的年夜飯卻愣住了。

  她家年夜飯的肉菜居然只有土豆燉雞骨架。雞骨架那是曾經被扔掉的呀。

  她看我臉色不好安慰我說,這沒啥,這雞骨架雖說沒啥肉,但也挺香的。

  她說等回頭掙了錢請我下館子,給我點幾個女士菜隨便吃,啥鍋包肉、掛漿地瓜、雪綿豆沙啥的,想吃啥吃啥。我們兩個坐在炕上,一邊想著不存在的好吃的,一邊傻樂。

  回家的路上我就想通了,有的事躲是躲不過去的,有的困難還得靠自己主動走過去。回家我就跟我媽說,我想去深圳,去南方闖一闖。

  果然,迎接我的是我媽的暴怒和飛來的雞毛撣子。

  我媽一邊追著我打,一邊喊,東北是工業基地,是全國工業的中心,一時的困難會挺過去的,廠子不會賣的。

  我看著她說,不會的,過不去了,政策不一樣了。

  你總說廠子不會賣,可前些年支援三線城市建設,幾萬名技術人員、工人包括工具機設備都拉走了。

  現在東北沒專家、沒錢、沒設備,廠子要怎麼活下去?能變出錢來嗎?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我們要跟著政策走,跟著國家走。

  你罵我沒良心,可我從小就在這廠子裡長大,幼兒園、小學、高中我都是在這廠里,我逃課都是去廠里的小賣部躲著買好吃的,生病也是在廠里的醫院,這裡就是我生活的全部記憶。

  我前半生所學的所有知識都是為了長大後能進這個廠當工人,這裡不只是工廠,更是我家。

  所以我不想眼睜睜的看著它被賣,我就是個逃跑的懦夫,只要我不親眼看見,我就可以在回憶里把它當做還是從前的樣子。

  我跟我媽說,你要實在受不了,你就當我也是去支援三線的吧,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

  可是我媽的脾氣我又怎麼能跟她聊得通呢?

  我們兩個氣的坐在炕上誰也不理誰,最後還是我姥來了。

  她說當年我媽帶著我從山東來東北,就是為了能讓我有口飯吃。

  現在咱們也不能擋了子孫們刨食的路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你就讓他去吧。

  去了那邊,她還能幫我去看看他姥爺戰死的地方。

  我姥說,再說了,你姑娘這麼犟,也是隨你。

  當年我給你找個對象,你不也死活不同意,自己偷摸坐著客車跑到市里找了現在這個。

  非說人個高長得帥,還會寫詩拉手風琴。

  那當年我不也沒攔住你嗎?現在你還指望著能攔住你姑娘呀?

  我姥姥最後的話沒說完,就被我媽溫柔的制止了。

  最後我媽偷拿我姥的錢給我買了臥鋪的票。

  她說,誰讓你老頭同意的,那就讓他給你買票吧。

  把我姥氣的,把我媽最愛吃的紅腸全給我拿上裝走了,還拿了我媽存摺里的錢給我帶著。

  我姥跟我說,窮家富路,在外面別虧著自己。

  乾的好不好的也別著急上火。

  南方的水稻一年收兩茬能養活人,咱東北的水稻一年一收也能養人。

  好飯不怕晚,累了就回家來,姥到時候給你包餃子吃。

  我媽跟我姥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還能餓死她呀?你放心吧。

  最後火車離開時,我看到我姥讓我媽對著旁邊的樹拍了三下,呸呸呸,可能她怕不吉利吧。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

  琴聲輕,音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啊。

  我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五)我的東北

  我媽從深圳到今年已經是第23個年頭了。

  09年那會,他在深圳生了我,生完後他因為沒時間管,就又把我送回了東北老家,和姥姥姥爺一起過。

  從小每年在過年的飯桌上,我都會聽到親戚們說:「大閨女,以後好好學習,考出東北,別回東三省了,這地方沒發展,到時候考到深圳去找你媽。」

  我小時候很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好像我出生在東北的任務就是為了長大後離開東北似的。

  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麼不喜歡自己的家鄉,我覺得這挺好的呀。

  這裡的春天比丁香花開的更早的,一定是松花江的江面。

  春天剛到,漁民們就會到江上準備捕撈開江魚。經過江面一冬天的封凍,魚的肉質會變得異常的緊緻鮮美。

  開江節在那天,全市的人都會去看熱鬧。

  我和姥姥姥爺每次都會早早的等到江邊,等著滿載回來的漁船。

  雖然開江魚會貴一些,但姥姥姥爺還是會買一條大鯽魚和一些小泥鰍魚一起燉著吃。

  魚的鮮味混著醬香味,滿滿的燉一鍋。

  等中午家裡人都到了,就可以開飯了。

  姥爺會夾起一塊魚肚肉給我,說這刺少,適合小孩吃。

  魚湯我則會用來泡飯,把魚肉、魚湯、米飯三個混在一起。

  一口吃下去,就什麼作業考試煩惱都忘了。

  如果這裡春天的味道是丁香花味和燉魚味,那夏天的味道就一定是烤肉味。

  夏天中午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卻一點都不燥熱。

  我和同學們會跑到江邊踩水打水仗,江水潑到身上涼涼的,別提多舒服了。

  這時姥姥姥爺會在江邊支著烤肉爐,等我們玩累了跑上來吃烤肉。

  我喜歡把牛瘦肉烤的嫩嫩的,把胸口肉烤的焦焦的,再蘸上一點秘制的乾料,一口接一口的吃下去,直到一口氣吃了五六下才會停下來,仰起頭舒服的長舒一口氣。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飄在了雲上。

  等到了秋天,大米、蔬菜水果就都成熟了,在陽光下一照,金燦燦的。

  每天放學回家,餐桌上都會擺著不同的好吃的。

  但我覺得最難忘的還是秋天的紅腸。

  不是因為紅腸在秋天會有什麼特殊工藝處理,只是因為它是在秋遊中吃的。

  我和同學們一起跑到濕地玩,每次看到成群飛來的丹頂鶴,都會讓我們震撼的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

  我們會找到蘆葦旁的一片空地坐下,吹著風,看著藍天空中大朵大朵的雲彩,看著它們是那麼的可愛,那麼的柔軟,就像被揉捏過的棉花團。

  此時再從包中拿出一根紅腸,咬上一大口,一切都是那麼的舒服。

  冬天和雪花一起到來的就是滿街的烤地瓜和糖葫蘆。

  烤地瓜是一個離老遠聞到它的甜味就感覺很幸福的食物,抱著暖烘烘甜絲絲的烤地瓜一路回家,就是下雪天也不會覺得冷了。

  如果烤地瓜是幸福的食物,那糖葫蘆就是漂亮的食物。

  鮮艷的紅山楂和亮晶晶的糖稀擺在小推車裡,就已經足夠吸引人注意了。

  如果拿在手上,我會覺得我自己都更漂亮了一點。

  不過冬天最吸引我的還要數年夜飯,燉鯽魚、紅燒排骨、小雞燉蘑菇、醬肘子、醬豬蹄、水煮蝦等等,要湊滿十幾個菜,反正得是雙數,不能是單數。

  最後還有壓軸的餃子,我姥姥最心心念念的和我媽媽最頭疼的白麵餃子。

  但每年過年我最期待的還是我媽媽,她每年都會從深圳回來給我帶好多好東西,什麼披薩、麥當勞、咖啡還有最新款的手錶和手機,都是我在電視裡見過,但是我們這裡沒有的。

  我從這些東西里想像看著深圳的樣子,想像著外面的世界。漸漸的,我從不理解媽媽去深圳,變成了期待跟媽媽去深圳。

  以至於我在下火車的那一刻,對新世界探索的興奮是大於離家的痛苦的。

  媽媽在這邊女裝生意做得越來越好,初中就把我也轉到了深圳的學校。

  這邊的學校很大,校園很美。這裡有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同學,我們很快玩到了一起,所以我也並不覺得孤單。

  但漸漸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好像不知道被誰挖了個大洞,好像一直在往下掉東西,一直裝不滿似的。

  我媽每天都很忙,一直在打電話。

  我放學後,她會安排人輔導我寫作業、學英語。

  她說我的東北英語口音太重了。

  她告訴我平時說話也要注意,不要有那麼重的東北口音,讓人笑話。

  她還給我做了很多我以前沒吃過的南方菜。

  她說這些菜健康。她還讓我少吃點飯,說到時候太胖不好看。

  她還給我報了樂器班,她說這邊的孩子都會樂器。

  她讓我別一放學就回去跟老家的人聊天,得抓緊時間學習。

  我感覺她好像急於斬斷我跟東北的連結,抹去我在東北的記憶。

  但急於求成的暴君終究會迎來他臣民的反抗。

  我們兩個爆發了猛烈的爭吵。

  但因為什麼吵,我們都記不太清了,因為那不重要。

  我們都知道那只不過是導火索罷了,我們雙方都壓抑了太久。

  那之後我就去學校住校了,我寧願跟我的朋友們在一起,因為他們並不會嘲笑我的口音,也不會覺得我吃的太多。

  我可以肆意的跟他們講笑話、跳舞、彈琴。我媽站在琴房門口的時候很驚訝,她並不知道我會彈鋼琴。

  我跟她說,在東北,別管老人小孩,基本都會一種樂器,我們還會一起組樂團,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只不過你不願意去了解罷了。

  我跟她說,深圳很好,我的同學們也很好。

  但你並沒有我記憶里的那麼好,就像東北,也沒有你記憶里的那麼差。

  這次過後我才知道我媽媽生病了,她要去醫院做手術才來看我。

  好在手術進行的很順利,再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我周六日去醫院陪她,中午打飯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她正抱著姥姥郵來的紅腸和餃子哭呢。

  那餃子盒上面還有一封紅包。她躺在床上看手機,讓我在旁邊寫作業。

  我搶過她的手機說,別忙了,都住院了還不歇歇。

  誰知她手機上竟放著冰雪大世界的視頻。

  我詫異的看著她,心想她不會生病把腦燒壞了吧?

  她怎麼會看東北的視頻?

  她說這是她同事發給她的,說現在冰雪大世界很火,他們的香港客戶前一陣子還去了。

  我說怪不得呢,還是為了工作。

  我晚上偷偷拿手機看冰雪大世界的視頻,心想早知道現在這樣,當年就讓姥姥多帶我去兩回了,省著現在只能望梅止渴。

  啪的一聲,我屋的燈就被打開了。

  我心想完蛋了,又得被教育了。

  我已經做好了不跟病人爭執的心理準備,可誰承想我媽竟開始拿出行李箱收拾東西了。

  我看著她的舉動嚇壞了。我姥說我們家人都虎,誰知道我媽這是要幹啥呀?

  我嚇得抱著我媽問她是不是晚上衝著啥了?

  我說沒事別怕,我姥爺給你叫叫就能解決。

  誰承想我媽給了我一腳,跟我說趕快收拾東西去。我買了回東北的票,我們回家過年。

  東北,一個曾經接納了無數沒飯吃孩子的地方,現在卻無奈接受著它的孩子們紛紛離家吃飯的現實。

  它不知道它的孩子們要去哪,會遭遇什麼。

  但它像一位溫柔而堅毅的母親,早已將冰雪精神融入到了每一位孩子的骨血里。

  它讓摔倒了笑一笑,馬上站起來前進,變成了每位東北孩子的本能。

  這會讓我們在面對困難時,總能逗自己笑一下,這會讓我們前進的路沒那麼苦。

  它沒什麼能送給他孩子們的,祝他們快樂,這是他能送給他們最深沉的祝福,就像他所承載的這片黑土地,經歷著一次次的衰敗與興盛,但他也從未放棄,他堅信,黑土地再慢也能長出好糧食,他堅信這片土地還能再次繁榮,他堅信他最終還能贏回他離家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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