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新兵們幾乎是湧進去的。
跑了兩公里，站了三十五分鐘軍姿，又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一上午，這群人的體能儲備已經見底了。
空氣里瀰漫著紅燒肉的香氣。
趙小虎的鼻子抽了抽，圓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肉！我聞到了肉！」
錢多多也精神了，踮起腳往窗口裡張望，喉嚨里發出響亮的吞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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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餐窗口後面站著三個食堂大爺。中間那個光頭、圍著白圍裙、手裡拿著一把大鐵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餓狼撲食一樣涌過來的新兵。
一班的隊伍排在二班後面。白夜站在隊列里，前面是玄梟，後面是趙小虎。
隊伍往前挪。排在第一個的新兵把餐盤遞進窗口，滿臉期待。食堂大爺接過餐盤，大鐵勺在菜盆里舀了一下，扣進餐盤裡——一小勺米飯，一小勺青菜，三塊紅燒肉。
那個新兵看著自己餐盤裡那點分量，臉上的期待變成了困惑。
「大爺，這……能再多給點嗎？」
大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收回餐盤，轉身。鐵勺在米飯盆里挖了一大勺扣進去，又在菜盆里挖了一大勺扣進去，紅燒肉直接堆成了一座小山。滿滿當當一大盤，飯粒都快從邊緣掉出來了。
大爺把餐盤推回來，面無表情。
「夠不夠？」
那個新兵捧著手裡沉甸甸的餐盤，嘴巴張成了「O」形。
排在後面的新兵們看到這一幕，眼睛全亮了。
「我也要！大爺，多給我來點！」
「我也多點！」
「我也是！」
白夜走到窗口前。他把餐盤遞進去，什麼都沒說。大爺看了他一眼，鐵勺在菜盆里舀了一下——一小勺米飯，一小勺青菜，三塊紅燒肉。分量跟第一批沒要求加飯的人一模一樣。
——
餐廳里，新兵們各自落座。
一開始所有人都埋頭猛吃，筷子翻飛，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餓了一上午，面對堆成山的飯菜，第一反應就是拼命往嘴裡扒。
但吃著吃著，速度就慢下來了。
越來越多的新兵停下了筷子。有人靠在椅背上揉肚子，有人看著剩下的飯菜發愁，有人試圖再往嘴裡塞兩口然後差點吐出來。
整個餐廳瀰漫著一種食物過量導致的絕望氣氛。
靠窗的位置，畫風完全不一樣。
玄梟面前擺著那份能餵飽兩個人的午餐。他吃了一半就停下來了。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白夜。
玄梟往白夜那邊挪了挪，又挪了挪。肩膀幾乎挨上去了。
白夜沒理他。
玄梟把下巴擱在餐桌邊緣，可憐巴巴地看著白夜的餐盤。
白夜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見玄梟面前那份堆成山的餐盤，又看見玄梟臉上那種大型犬被剋扣了狗糧的表情。
沉默了兩秒。
「……可以扒拉一點到我碗裡。」
玄梟的眼睛亮了。
「真的？」
「趁我還沒反悔。」
玄梟以驚人的效率把筷子伸向自己的餐盤，精準地夾起一部分米飯和幾塊肉，轉移到白夜的餐盤裡。
白夜低頭看了看自己餐盤裡多出來的食物，沒說什麼，繼續吃。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一個把過量的食物轉移出去，一個接過來慢慢吃掉。沒有浪費一粒米，沒有剩下一點菜。
旁邊的趙小虎看見了，嘴巴張了張，低頭看看自己那份還剩大半的餐盤，又抬頭看看白夜。眼神里寫滿了「救救我」三個大字。
白夜連眼皮都沒抬。
趙小虎的求救信號石沉大海。
二十分鐘後，所有新兵都放下了筷子。
大部分人的餐盤裡都剩了東西。有的剩了小半盤，有的剩了一大半，最誇張的一個四班新兵，餐盤裡的飯菜幾乎只動了三分之一，堆在那裡像一座沒怎麼被攻打的城池。
連長從食堂門口走進來。
周建國背著手，國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從每一張餐桌旁邊走過，目光掃過每一個餐盤。剩了小半盤的，沒停。剩了一大半的，也沒停。走到四班那個剩了三分之二的新兵面前時，腳步頓了一下，那個新兵的脖子縮了縮。
連長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白夜和玄梟的桌前。
兩個空了的餐盤並排放在一起，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連菜湯都被米飯蘸乾淨了。
連長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移開了視線，轉身面對整個食堂。
「全體都有。」
他的聲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一雙耳朵都豎起來了。
「操場集合。」
新兵們面面相覷。
「現在。」
操場上，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一盆燒化的鐵水澆在頭頂。
新兵們按班級列隊，一個個挺著或鼓或脹的肚子站在跑道邊上。
連長站在隊列前方。
「今天中午，有人吃飽了嗎？」
沒人敢接話。
「有人餓著了嗎？」
還是沒人敢接話。
「我告訴你們今天中午是怎麼回事。」連長的聲音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不快，但壓得人喘不過氣，「食堂大爺給多少，取決於你們要多少。你們要了多少，就得吃多少。吃不下，就會剩下。剩下，就是浪費。」
他停頓了一下。
「部隊裡，浪費糧食是最大的忌諱。糧食不是你們花錢買的，是老百姓種的。你們倒掉的每一粒米，都是別人的血汗。」
隊列里靜得能聽見汗珠滴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今天的規矩，我給你們立在這兒——以後打飯，吃多少要多少。要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就端著餐盤在食堂里站著，站到吃完為止。」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至於今天——全體都有。兩公里。」
操場上響起一片抽氣聲。
趙小虎的臉白得像一張紙。錢多多捂住了肚子。三班那個岔氣的高個子直接閉上了眼睛，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白夜和玄梟的餐盤是空的。
但他們也要跑。
「一視同仁。你們是一個集體，一個人犯錯，全班受罰。一個班犯錯，全連受罰。記住這個規矩。」
連長抬起手，指向跑道。
「全體都有——兩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