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周耀就失蹤了。
雲沐芊早上醒來的時候看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周耀的消息。
他們沒有每天都聊天的習慣,但前一天晚上她說」你回去記得把頭髮吹乾」,他回了」吹了」,然後發了個笑臉。那個笑臉是她給他發過的同款,她當時還笑了一下,覺得這個人學東西學得挺快。
第二天沒有消息。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晚上,她收到一條銀行到帳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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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看見一筆八位數的轉帳從周耀的帳戶轉入了她的帳戶,備註欄里只有一行字:
」真希望可以重新認識你。」
第二天清晨,一個消息傳來,雲沐芊正在廚房熱牛奶。手機屏幕亮起來,是新消息。她點開,只有一句話:
」周耀找到了。」
她打了兩個字過去:」在哪裡。」
」江邊。」
那條江離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警方是在清晨發現的,有早起晨練的市民在江邊看到了漂浮的衣物,報了警。
打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身上的物品被水沖走了大半,口袋裡只有一枚被泡得發軟了邊角的東西,乍一看像是一張摺疊過的照片,被水泡爛了,上面的圖像完全模糊,分辨不出是什麼。
警方隨手把這張被泡爛的照片扔回了江里,初步判定是自殺,沒有他殺痕跡。
周耀把所有的積蓄都轉給了雲沐芊,一分沒留。他手機里的最後一條備忘錄寫著一句話:」真希望可以重新認識你。」
葬禮設在三天後。
那天天氣驟然轉得更涼,風很大,吹得靈堂門口的花圈發出簌簌的聲響,白色的輓聯被風扯得翻來覆去。黑白照片上周耀笑著,眉眼彎彎的,跟生前一模一樣。
雲沐芊站在靈堂外面的走廊里,穿著黑色的長裙,看著那張照片,隔著攢動的人頭和飄飛的花圈緞帶,覺得那笑容熟悉又遙遠。
周雪跪在棺材旁邊,整個人已經崩潰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孝服,頭髮散亂地披著,臉上全是淚痕,哭得嗓子都啞了,只剩下乾澀的、破碎的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的額頭抵在棺材蓋上,整個人趴在棺材上面,肩膀劇烈地聳動,旁邊有人來拉她,被她甩開了。
她原本告訴弟弟,雲沐芊就是蔣小花,還說了一些很重的話,其實是想讓弟弟不再喜歡她,好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但沒想到直接把他逼死了。
她哭得眼前發黑,整個人滑下去,跪在地上,周母已經哭昏過去幾次了,被人扶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顫一顫的,周父站在另一邊,白髮凌亂,嘴唇緊抿著。
所有人都很痛苦。
除了雲沐芊。
周雪忽然看見了雲沐芊。她站在靈堂外面的走廊里,隔著幾排花圈和攢動的人影,安靜地站在那裡。她穿著一身黑裙,頭髮盤起來,素麵朝天,就那麼站著。
周雪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臉上,那一瞬間她腦子裡所有緊繃的弦全斷了。
」是你——」周雪猛地朝那個方向衝過去。她的動作太快,太猛,周圍的人來不及反應,她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撞翻了一排花圈,白色黃色的菊花散了一地,被踩進泥里。
」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她衝到雲沐芊面前的時候,旁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幾個人一起伸手去攔她。周雪被架住了,但她還在拼命往前掙,指甲在空中划過,離雲沐芊的臉只有幾寸。
她的眼淚混著散亂的頭髮糊了滿臉,嘴唇咧開,露出緊咬的牙關。
」他本來好好的,你為什麼要出現在他面前,你為什麼......」周雪的聲音卡住了,變成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般的哭聲,」你故意接近他。你讓他喜歡你,你這個惡毒的人!」
雲沐芊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看著周雪那張扭曲的、被眼淚和憤怒泡腫的臉,只是微微牽動嘴角笑了一下:」節哀。」
但是人群的推搡太激烈了,周雪還在拼命往前掙,後面拉她的人也在用力,兩股力道對沖之下,雲沐芊突然被人群的慣性往後推了一下。
她穿著高跟鞋,後跟磕在走廊台階的邊緣,整個人看著像失去了平衡,摔了下去。
場面一下子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尖叫了起來,有人喊」快叫救護車」,有人衝過去蹲下來查看她的情況。
周雪被拉住了,看著倒在地上的雲沐芊,她是故意往後摔的,還磕破了一點點額角。
場面亂成了一鍋粥,有人蹲在雲沐芊身邊用手帕按住她額角滲出來的血,那點血在白色手帕上洇開一小朵紅花,靈堂里的哀樂還在響著,低沉的大提琴聲和尖利的人聲混在一起,把空氣攪得又悶又混沌。
周雪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整個人還在發抖。
她看著雲沐芊躺在地上,看著周圍的人手忙腳亂地圍上去,」我根本就沒用力!」
她猛地開口,聲音又尖又啞,」我被人拉住了,我根本沒碰到她,她自己倒的,她是故意的!」
沒有人理她。或者有人聽到了,但沒有人抬頭看她。
」她故意倒的!」周雪的聲音更高了,她掙扎著往前掙了一步,又被後面的人拉回去,」你們看清楚,我站在這裡,她自己往後一仰就倒了,你們看不出來嗎?」
」周小姐,您冷靜一點。」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過來擋在她面前,語氣客氣而疏離,」今天這個場合,大家都很難過。您先回去休息一下。」
」救護車來了——讓一讓——」
人群讓開一條路。擔架被抬上了車,車門關上,藍燈亮起來,鳴笛聲撕開了靈堂外沉悶的空氣。
周雪坐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遠去,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干,臉上又澀又疼。
而那條江還在流,帶著一張被水泡爛了邊角的照片繼續往前,流進更遠更廣闊的水域裡去。照片上的人臉已經模糊了,沒有人知道那是誰。
但江水知道,石頭知道,那些沉默地淌過無數日夜的水流知道,一個年輕人在天快亮的時候走進來,口袋裡有一樣他捨不得放手的東西,哪怕跳下去了也還揣著。
那是雲沐芊的照片。
水把它帶走了,也許帶到了一個他希望能重新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