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棠都能聞到道袍上面的臭汗，據說公爹閉關的那陣子連續幾天不洗澡也是有的，她強忍著，才不至於捂住口鼻表現得自己很嫌棄。
她也明白，自己若是妥協，往後在沈家的日子定會好過一些，老夫人要的是一個態度，測試她是否服從。
謝如棠站著沒動，「兒媳做不到。」
她竟頂撞？！
老夫人沉著臉拍桌，眸底陰森起來，「怎麼，你還不樂意？」
「這是沈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我當年嫁過來當兒媳的時候，還不是得給公公婆婆洗衣服，公爹的貼身衣物我都洗過，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
「怎麼到了你這，這點髒活都做不得了？」
「你如今守了寡，我們沈家沒短過你吃穿，也沒叫你搬出去另過。你倒好，叫你做點分內的事，就推三阻四的。」
謝如棠蹙緊眉尖，喉嚨滾了滾，只覺得噁心，強忍著不吐出來。
憑什麼老夫人經歷過，便也要讓她飽受一番？同為女人，她不更應該體恤麼？
謝如棠跪了下去，垂著眼帘，聲音強硬道：「恕兒媳實在做不到。」
她都沒給沈淵洗過，憑什麼給他爹洗？！
她是過來當兒媳，不是給人當婢女的！
謝如棠聲音帶了怒氣：「沈淵當初娶我時，便向我承諾，嫁到沈家絕不會讓我給公婆做粗活，沈淵走了，你們就這般背信棄義，欺負他的遺孀，這便是沈家做派麼？」
而裴知珩便坐在旁邊的圈椅上，她倍感屈辱，指甲都能刮破裙擺上的真絲，手指也在細細地顫，那輕微的弧度卻被裴知珩看在眼底。
她公爹臉上也露著對她的不悅。
沈老夫人那口氣還堵在胸口，只覺得謝如棠是覺得自己懷上了子嗣，膽子變肥，她剛還想繼續發火，卻被裴知珩皺眉，攔住了。
裴知珩捧著茶盞，卻沒喝：「老夫人，沈家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依元之看，這陋習不如廢了。」
他話語這般直白冷硬，老夫人臉色一僵，料不到他會心疼謝如棠這個兒媳。他是什麼意思，對謝如棠生出感情了，還是？
男人端坐椅上，乾淨袍角密織著金線，似天邊暮時紫金光涌動，透著潑天的權勢，偏生面上神色寡淡，眉目清絕。
他臉上不見慍色，可他的話比誰都有用，當今皇帝極重用他。
而公爹看向裴知珩的目光里藏著幾分畏怯，他素來是懼怕裴知珩這位晚輩的。
老夫人皺眉，但沒發作：「元之，依你之見？」
裴知珩一雙眸子幽深清雋，「所謂家規，當是守善明禮，護得府中上下安寧，而非刻意磋磨身懷身孕的兒媳。若是規矩只用來強人所難，便已是無用的苛律。」
謝如棠心底掀起了絲波瀾，但還是跪在地上，沉默不言。
她公爹懼怕裴知珩的威嚴，便抬手出聲打斷：「行了行了，我看元之說得有理……如棠身懷孩兒，本就該好生靜養，洗衣一事原就有專人照料，是我們思慮不周。此事就此揭過，不要再提了。」
裴知珩眼皮微垂，頷首。
老夫人只好攥著扶手，心中又氣又無奈，勉強擠出笑容：「既然元之都這般說了。」
她狠狠瞪向跪在地上的白裙婦人，「只是如棠，你需記住，今日不是我饒了你，是看在元之這番說辭的份上，切莫忘了你身為沈家媳婦的本分！」
謝如棠睫毛簌簌微動：「是。」
老夫人接下來的笑顯得有些假，她當眾給謝如棠立規矩，裴知珩卻插手了沈家的家事！
見裴知珩此番過來，是有要事要相商，於是她便尋了個機會打發了葉晚玉出去。
接下來，便只剩下了四人。
唯一不知道他和她關係的葉晚玉走了，謝如棠下意識屏聲斂氣，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正因公婆都知情，謝如棠很是難熬。
裴知珩沒說話，接著下人便魚貫而入，捧著數隻錦盒送進屋內。一眾錦盒並非尋常綢緞裹面，盒身皆是加厚的貢錦，皆被承在了案上。
細細一數，竟是十身成衣、五盒首飾。其中一盒滿滿盛著海水珠，是專門遣人去往合浦珠池開採而來，顆顆皆是上品，渾圓飽滿，珠光瑩潤。
十套衣物搭配分明，五件秋裝，五件冬衣，另有一件狐毛披風，這般完整無缺的狐腹裘料，千金尚且難尋，多是零散碎皮拼接，要尋這樣一大塊整料，不知要耗多少心力銀錢。
看得老夫人直咋舌，心頭震動，「這些是？」
裴知珩沒有繞話：「我為謝氏置辦的。」
謝如棠也心生驚訝，眸光水漣漣地向他看去，尋常世家小姐的一整套珠釵，也不過用上寥寥數顆這般品級的珠子，裴知珩隨手送來一盒竟足足百顆，然而他目光卻未落在她的臉上。
老夫人回神後，眉心一蹙地沉吟：「好端端的，怎麼給謝氏置辦這些首飾衣裳？」
先前男人賞給沈家的都是給孩子的，或是擺件，不曾給謝如棠備過。
該給，也是該給蘇窈才是，蘇窈是她和裴母都滿意的兒媳婦人選。
裴知珩平靜道：「畢竟謝氏跟了我一段時日，緣分既盡，這些便當是我贈給她的。」
他明日便回裴府，不會再回來。
謝如棠眨眼，轉瞬便品出其中深意，這是離別之禮。
是不是跟過他一段的女人，臨走前都能得到這般豐厚的一筆？
謝如棠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
加上他賞給她孩子的，這也太多了吧？！
她收下，當真好麼……這些若被他以後的裴夫人知道，豈不得手撕了她？
婆母卻掃了她一眼道，「如棠，這是裴二爺一番心意，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謝禮，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謝如棠只得屈膝深深一福，「謝過二爺。」
裴知珩皺眉，也不知道他走後，謝如棠還會不會記起他。
看著她那豐腴的身段，偏偏腰極細，裴知珩沒忍住在膝上撫了扶大掌，喉嚨深深一滾。
前些日子太過匆忙，他還有沒有好好感受她的身子，皆是囫圇吞棗便結束，可既然她有孕了，他再如何遺憾，也不會在沈家繼續借居。
或許便是天意，謝如棠和他緣分已盡。
得知他明早馬車便會啟程，老夫人緩和臉色微笑：「我明日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