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帳的怎麼了?」
周星星扶著帽檐,一臉不樂意。
「收帳是門手藝,講究先禮後兵。禮我帶了一肚子,兵嘛…」
他拍了拍腰後的殺豬刀。
釋小燕懶得接茬,端茶回屋了。
市來久子把車鑰匙拋過來:「大江戶一家的車,開穩點,剮了賠不起。」
「瞧不起誰呢!」
很快,周星星用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
黑色轎車一頭扎進小巷,車尾一甩,直接橫在矢志田家族的安全屋門口。
周星星推門下車,扶帽檐,抬下巴,墨鏡反光。
「看見沒?這叫排面。」
市來久子看看輪胎有些無語,「誰會在城市裡飄逸?小心抓你去拘禁!」
「切,能抓到我再說咯!」
剛準備敲門,周星星發現這門竟然沒關。
難道發生了什麼意外?
想到這裡,老周對著市來久子比了個手勢,小心謹慎的悄悄拉門走了進去。
他肚子裡那套「失蹤人口回歸」的開場白,一個字都沒用上。
客廳里,鬍子拉碴的老金頭正握著一位和服美人的手,那雙爪子小心包著真理子的指尖。
「老妹兒,俺跟你講。當年是俺混帳,不該一聲不吭就跑。這些年,做夢都夢見你院子那棵楓樹…」
「羅根桑。」真理子眼角有光,神情動容:「楓樹還在。你回來了,比楓樹好看。」
周星星在門口進退不得。
劇情是這樣的嗎?
在他的設想里,應該是自己來到門口,兩人熱淚盈眶的討論這場戰鬥多麼不容易。
然後老金頭跟真理子來個吻別,最後氣勢洶洶的去找自己的仔。
這算什麼?
東北糙漢亂入日劇片場?
角落,雪緒和小林亞美子一人捧一杯茶,臉上寫著同一句話:救命。
雪緒端起茶杯,用口型比劃:三個小時了。
三個小時?!
周星星誇張地摘下墨鏡,連連咋舌。
「哇,拜託兩位顧及一下旁人的感受好不好?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羅根耳朵根一路紅到脖子。
「你啥時候進來的?」
「門開著。」周星星面無表情,「你倆連門都忘了關,沉浸式戀愛?」
真理子抽回手,理了理衣襟:「星野先生,讓你們看笑話了。」
「都攤牌了,別星野了。」
周星星拉過椅子反著坐下,雙臂搭上椅背。
「行了老金頭,戀愛等回國給你分了房慢慢談。先辦正事。」
他下巴朝亞美子一點。
「這丫頭到底什麼來頭?達文西驗得明明白白,跟你零匹配。理事會那幾個老登,又是機甲又是毒氣,圖啥?」
羅根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頭皮屑簌簌往下掉。
「這事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我趕時間。」
「十多年前,俺來東瀛找伊津。」羅根嗓音沉下來,「有陣子被仇家追殺,躲在漁村。有伙人上門尋仇,要殺一戶人家的女人。俺順手救了。」
「順手?」
「真順手。」羅根比劃了一下,「一爪的事。」
好傢夥。
別人的英雄救美是生死相許,這位是順手一爪,跟撕快遞似的。
「那女人後來成了家,生了娃。」羅根停了停,「亞美子是她家後人,跟俺半點血緣沒有。」
「那你倆咋扯上關係的?」
「俺在漁村留過尋人的記號,想回頭幫襯一把。」羅根嘆氣,「記號讓真理子翻著了。她順著摸過去,找到的就是亞美子家。」
周星星眉頭皺起。
「我補充吧。」
真理子臉頰微紅,聲音卻穩。
「當年我找到亞美子時,她父母剛過世,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她出現的時間、地點,還有羅根的記號…讓我誤以為,她是羅根和別人的孩子。」
「所以我把她帶回來了。」
真理子笑得無奈。
「家族那時正逼我聯姻交權,我乾脆將錯就錯,宣稱懷孕,並且把亞美子立為繼承人。」
「一來,誰都不敢再動她。二來…」
她看了眼羅根,聲音輕下去:「看著她,就像看著他。」
客廳靜了三秒。
市來久子眼睛瞪圓。
矢志田的當家人,把頂級戀愛腦和家族政治焊在一起,一箭雙鵰。
「噗!」
周星星沒繃住,差點栽倒地上。
「哈哈哈哈我懂了!全懂了!」
「信玄那老登,情報從頭錯到尾!他以為亞美子是羅根的種,有自愈因子,是長生的唐僧肉!結果呢?」
他蹦起來在客廳里轉圈。
「結果是老金頭順手一刀救下的普通人家的孩子!零血緣!零匹配!唐僧肉是素的!素雞!」
「康奈利斯天天念叨完美融合劑,就差把人切片研究了。人家壓根沒自愈因子,研究了個寂寞!」
「暗箱預算幾個億,夠在非洲打場武裝政變!銀武士ProMax全套頂配,就為了綁一個高中女生?!」
周星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幾個老登機關算盡,輸給一段十八年前的誤會!」
笑聲停了。
亞美子站起來了。
少女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眼圈一點點紅下去,眼淚在眶里打轉,愣是沒掉。
這些年她活在什麼里?
檔案上紅筆標註的R-00。
信玄廣播裡喊的「小野種」。
等著用她的血鋪路的「藥引」。
全是烏龍。
真理子把她護得那麼嚴。
學校、保鏢、監護人,一層又一層。
這是愛屋及烏。
「過來。」
真理子朝她張開手臂。
亞美子撲過去,臉埋進養母肩頭,肩膀一抖一抖,哭聲悶悶的。
周星星難得沒插科打諢,把墨鏡架上鼻樑。
溫情夠了。
他抬手看了眼表,「走著?你親兒子還在吹冷風呢!人家等著認爹,你在這兒談情說愛,像話嗎?」
「親兒子」仨字一出,羅根當場破防。
這位活了上百年的鋼鐵硬漢,殺過的人能繞操場三圈,這會兒竟手足無措。
「我這身行不行?他會不會嫌棄老子?要不俺先刮個鬍子?」
「颳了鬍子像人販子。」雪緒面無表情地拆台。
「那…換件衣服?」
「來不及了,孩子要凍感冒了。走走走,上車!」
副駕的市來久子負責指路,后座的金剛狼坐立難安。
「阿漆啊,這小孩怎麼帶啊…那…孩子要是不認俺呢?」
周星星從後視鏡里瞅他,「放心,說不定你們見面之後互相捅幾爪子就親熱起來了。」
車慢慢停在廢棄工廠外的河堤旁,前方百米開外的樹下蜷著一個人影。
少年背脊微佝,雙手垂在身側。
羅根推開車門,猶豫幾秒才敢上前。
聽到動靜的明宮秋廣扭過頭,那雙眼睛和羅根一模一樣。
警惕,疲憊,壓著凶性。
雙手手背皮肉蠕動幾下,骨刺破皮而出。
父子相見的第一面,只有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