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重新拉開時,劉德柱坐在鼓架前,朝身旁幾人點點頭:「這場戲全靠鼓點兒、鈸鐃、笛子和大小鑼。大頭,你表現的機會來了。」
林大頭撇撇嘴,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那副黃銅鈸鐃,嘟囔一句:「機會?這不還是鈸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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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柱朝他翻了個白眼兒:「看你那慫樣子,趕緊的,操持起來!」
話音一落,他手裡的鼓槌便落下,砸在鼓面上。
「嘟——」
一聲低沉的悶響過後,緊接著,小鑼碎點切入「台、台、台」的聲響細密乾脆,像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夜色下炸開。
就在同一瞬間,側幕條里飄出一道黑影。
頭戴軟羅帽、腳蹬薄底快靴、身穿一襲黑色緊身短打夜行衣的韓正奎,登台了!
他腳尖點地,身形矮著,像貼著地面劃出的一隻貓,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台中央。
小鑼碎點仍在追著他的步子,「台台台」的響著,密得像雨落瓦片,又輕又急,剛好能壓住他每一步起落的間隙。
台下第一排的老漢們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旱菸袋擱在嘴邊忘了抽,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只見「時遷」站定之後,微微抬了抬下巴,那雙塗滿油彩、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燈光底下一閃,掃過台下烏壓壓的人頭,目光又短又亮。
台下頓時有人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像是真怕被台上這「賊」給盯上了。
舞台一側,陳向東、馮正嘯和方正聲全都繃緊了臉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韓正奎的一舉一動,都在心底悄悄捏了一把汗。
胡孝廉反倒是嘿嘿低笑著:「怕個球嘛,老韓演《盜甲》,那還不是十拿九穩?」
說著,他目光在戲台布景上仔仔細細掃了一遍,這才放下心來。
天幕、黑瓦牆頭、屋檐輪廓等等布景,大小位置都恰到好處,總算沒給演出拖後腿。
台側陰影里,韓文學皺著眉,朝朱正確埋怨著:「朱書記,這可是老戲!現在誰敢這麼明目張胆的演傳統戲?說句不好聽的,萬一上邊怪罪下來,這責任到底算誰的嘛。」
「算我的!」
朱正確一拍胸脯,他把目光從台上收回,看向韓文學:「韓副團,時不待我呀!要我說,明年鐵定會有一部分傳統戲解禁,能重回舞台。現在上頭雖然沒有明文,可風氣已經在鬆動了。咱們劇團要是現在不趕緊抓住這個風口,一旦錯過了,那就後悔莫及了。」
他把手指向舞台前面,那片被掌聲與喝彩聲填滿的地方:「台下的掌聲聽見了沒?戲好不好,觀眾的反應騙不了人。」
韓文學被他這番話噎得沉默了好幾秒,下意識的扭頭看向舞台,只見韓正奎正矮著身子在台上走矮子步,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極低,台下觀眾的視線像被鉤住了一樣,齊刷刷的跟著他遊動。
他也想劇團好起來,有時候夜深了睡不著,他躺在床上,閉上眼就能想起十年前,那時的劇團多紅火啊。
劇場門口天天掛著大紅橫幅,售票窗口從早排到晚,戲票剛拿出來就被搶光,連站票都有人搶著要。
不只是東坪縣的老戲迷,還有不少從省城,甚至是外省特意趕來的,縣城招待所都住不下,連看三天都不願走。
那時他還年輕,跟著劇團跑前跑後,可每次聽到台下那幾乎能掀翻屋頂的叫好聲時,他都覺得自己的脊樑是直的。
韓文學忍不住又朝台上看了一眼,韓正奎正像一隻靈猴似的攀上樑柱,動作乾脆利索,一點不顯老態。
韓文學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見了十年前那個紅遍陝北的武丑韓正奎。
他長長吁了口氣:「希望,咱們今天能來個開門紅吧。」
聞言,身旁的朱正確詫異的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便笑著點了點頭:「放心吧。」
樑柱上的「時遷」一個翻身撲滾,整個人「噌」地一下從豎梁跳到橫樑,兩隻手凌空往梁沿兒上一勾,身子便在半空中盪了一下。
「哎呀!」
台下觀眾席里頓時傳出一陣驚呼,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橫樑上那道身影牢牢吸引住。
鼓點驟然轉密,如暴雨敲瓦,「噠噠噠噠」的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小鑼再跟進,「台台台」的細切進去,就在鼓點堆到最密集的那一瞬,只見韓正奎整個人忽地騰空而起,一個乾脆利落的飛腳凌空踢過頭頂,腳尖掠過汽燈的光暈,身子在半空擰成一道飽滿的弧線,然後穩穩噹噹落在了橫樑之上。
觀眾席遠處,紅星公社的一眾大小幹部全都看直了眼,那位革委會主任更是驚得合不攏嘴,喃喃著:「絕了!」
台下的空氣似乎凝結,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百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樑上那道身影,生怕自己鬧出一丁點兒動靜,那樑上的人就會像真正的賊一樣驚覺,然後趁著夜色逃走。
老漢的菸袋忘了抽,孩子被大人捂住嘴也忘了掙扎,這一刻,仿佛全世界唯一還在動的,就只有樑上那賊!
下一刻,韓正奎在無數道緊張注視的目光中,腳掌勾住梁沿兒,整個身子「唰」的倒懸下來。
頭朝下,腳掛梁,兩條手臂舒展開來,猶如一隻倒垂在屋檐下的蝙蝠。
台下「嘩」的一聲,像一瓢水潑進了滾油里。
「我滴娘誒!」
一個裹著灰頭巾的婆姨猛地朝後一仰身子,手捂著胸口,像是被這一幕給嚇得心都要跳出胸腔子。
坐她旁邊的碎女子緊張的攥著她的衣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後排幾個老漢不約而同站起身,伸著脖子朝前瞅,似乎是想看清楚那賊的腳,到底是怎麼勾在樑上的。
「額滴神呀!這是啥功夫嘛!」一個年輕後生激動得拍了下大腿,兩眼直冒光:「太歪了!太歪了!這身手真不是蓋的!」
學員們全都看呆了,他們從不知道,原來,戲還可以這麼演!李丈青他們全都張著嘴,心裡卻在想著:我們將來……也能做到這一步嗎?
台下的人,全都瘋狂了!
可台後的人,卻沉默了。
何建設、喬海柱、盧美茵和潘蘭香透過化妝間的布帘子,愣怔怔看著倒懸在房樑上、正引得全場驚呼的韓正奎,心頭五味雜陳。
韓正奎整個人懸在空中,手臂舒展開,彎著腰去解樑上的「寶甲」。
「寶甲」入手的那一刻,鼓點由密轉沉,「咚」地一聲,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他腳下一松,從房樑上翻落下來,半空中一個漂亮的「雲里翻」凌空擰開,衣袂兜風,就像一朵被風颳著走的黑雲。
然後腳尖觸地,就地矮身一蹲,舞台地板上甚至都沒發出一丁點兒多餘的響動。
「時遷」順勢收勢,起身再站定,手捧寶甲,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恰到好處,簡直把一個盜竊成功的毛賊形象,給演活了!
「好!」
台下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整個舞台前方的空地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好!好!好!」的喊聲,此起彼伏的炸起。
台側陰影里,陳向東、馮正嘯、方正聲和胡孝廉驚喜的相互對視,方正聲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聲音隱隱有些發顫:
「成了!成了!」
—————————————————因下午臨時有事,第二章提前發了,手殘黨碼字不易,純手機26鍵拼音手打,錯字查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有不少o(╯□╰)o直發還沒存稿,真是寫一章發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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