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後台,某間屋子裡。
陳向東、韓正奎幾個人圍在桌邊,看著胡孝廉戴著那副老花鏡,肥胖的身子半蹲在桌前,拿著把剪刀,對著硬紙板『咔嚓咔嚓』的裁剪著。
桌上擺著幾張畫好的圖紙,邊角上還壓著一截木尺。
劉德柱在旁邊看了半天,見胡孝廉比了又裁,裁了再比,吭哧吭哧老半天,進度還是那樣,他忍不住嘀咕一句:「老胡,你到底行不行啊?要是不准成,不行我去找小郭,讓他來整?」
「這叫個啥話!」胡孝廉抬眼瞪了他一下,「我干美工的時候,那小郭還沒下生咧!當年的《三岔口》、《趙孤》、《挑滑車》那些個大戲,哪個布景不都是我親自做出來的!」
眼見這老頭要惱,劉德柱趕忙閉了嘴。
馮正嘯咧嘴笑道:「所以說嘛,這老戲布景圖,還得找老胡來弄。其它的小年輕,我可信不過。」
聞言,方正聲、韓正奎幾人相視一笑。
胡孝廉聽得心裡熨貼,這才「哼哼」了兩聲,沒和劉德柱計較,繼續埋頭裁剪紙板:「放心吧,雖說我這眼神兒不濟了,可美工底子還在,大不了熬兩個通宵,肯定把《盜甲》的布景給弄出來。」
這老頭平時看起來跟誰都能笑鬧幾句,可真要說起專業技術,那可容不得人拿半句玩笑話來糊弄,就是個典型的順毛驢脾氣。
陳向東趕緊奉上一記馬屁,伸出大拇指:「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有胡師親自動手製作布景,這齣戲,就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胡孝廉嘴角咧得老大,顯然對這個馬屁很是受用,朝他們擺了擺手:「行啦,你們去排你們的戲吧,布景的事兒不用你們操心。」
見胡老頭下了逐客令,劉德柱撇撇嘴,朝陳向東他們使了個眼色,幾個人轉身就出了屋,朝劇場舞台方向走去。
劇場舞台上擺著一座桌椅架成的簡易樑柱,隨著劉德柱鼓聲一響,穿著練功服的韓正奎從側幕條走出來,好像時遷附體般,整個人的精氣神陡然一變。
他腳下一溜碎步來到桌前,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提了起來,身子貼著桌面滑過去,無聲無息的就落在了椅子扶手上。
腳尖剛一沾到邊沿兒,腰身輕輕一擰,隨即整個人又翻到了桌底,再從桌對面「噌」地鑽出來,落地時衣角紋絲不動!
陳向東站在台前,看得兩眼放光,這鼓上蚤,簡直讓韓正奎給演絕了!
無論翻上、倒立、攀爬、拿頂,動作輕盈的真就好像一隻毫無重量的跳蚤。
「好!」
忽然,一道叫好聲從觀眾席傳出。
陳向東愕然望去,就見朱正確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劇場,正站在觀眾席中間過道上,看著舞台上韓正奎那乾淨利落的翻撲身法,眼睛發亮,巴掌『啪啪啪』地不停拍著。
鼓聲還是繼續,舞台上的排練也未停止,陳向東跨步走到朱正確身旁,壓低了聲音:「朱書記,你咋來了?」
朱正確這才捨得把目光挪開一瞬,朝他點點頭,眼睛又立刻被舞台上的『時遷』,一個旋子接搶背給拽了回去。
只見他巴掌拍得通紅,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和振奮:「多少年都沒見過這麼精彩的戲了!還得是老戲,還得是傳統戲才行啊!」
朱正確手指著舞台上那在桌椅間騰挪翻飛的身影,忽然側過頭,對朝陳向東說了一句:「就憑這功夫,演出要是火不起來,我把姓倒著寫!這才叫戲,這才叫戲啊……」
陳向東一愣,倒還真在腦子裡想了下「朱」字倒過來該念啥。
他緊接著就鄭重的點點頭:「朱書記放心,韓師他們心裡那把火憋了這麼些年,為的就是重振秦腔,重振咱東坪縣劇團這杆大旗!」
朱正確沒有接話,目光又重新落回舞台上。
鼓點突然轉密,如驟雨敲瓦,只見韓正奎整個人隨之騰空而起,一個乾淨利落的飛腳凌空踢過頭頂,身子在半空擰成一道弧線,穩穩噹噹落在桌子架成的橫樑最高處,腳掌勾住梁沿兒,整個人「唰」的一下倒懸下來!
只這一個驚險動作,直接把台下的陳向東和朱正確驚出了一身冷汗。
「哎呀!」
朱正確驀地瞪圓了眼睛,還不等他驚呼出聲,橫樑上倒懸著的『時遷』,手指就那麼一勾、一彈,那繫著「寶甲」的繩扣就被他輕輕鬆鬆的解開。
「寶甲」入手的一瞬間,鼓聲猛的一變,韓正奎腳下一松,從房樑上翻滾下來,就見他半空中一個漂亮的「雲里翻」,腳尖穩穩落地。
「好!」
陳向東第一個喊出聲來,巴掌拍得發麻。朱正確也緊著用力鼓掌,眼圈都微微泛著紅。
韓正奎站在舞台上,胸膛微微起伏,額頭上雖滿是細密汗珠,卻笑得從容:「朱書記,你看這戲還成不?」
朱正確遙遙伸了個大拇指,咧著嘴大笑:「哈哈哈,好啊!咱東坪縣劇團,要崛起啦!」
側幕條後的方正聲、馮正嘯和劉德柱相繼走出來,幾個人相視一笑。
當年的東坪,那也是在整個西北擁有偌大名聲的秦腔劇團,只是後來因故沉寂了十年之久……如今,鳳凰浴火重生,終將滌盪沉珂,重新迎來輝煌!
………
李滿倉和林狗娃剛把道具箱歸攏整齊,正打算去前院水池邊洗洗手,走著走著,遠遠職工宿舍那邊兒,一男一女正拉拉扯扯的朝大門口走去。
「滿倉,快看那是誰!」
林狗娃別看眼睛不大,可眼小聚光,眼神兒比誰都尖。他慌忙扯了一把李滿倉的衣袖,朝前邊抬了抬下巴。
「啥呀?」
李滿倉順著他視線看去,忽然大驚失色:「那不是盧姨嗎?那拉著她的男的是……孫戰鬥?!」
林狗娃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又瞅了兩眼,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可了不得咧!那傢伙又來挖劉師牆角了!」
李滿倉揉了揉眼睛,確認沒看錯。
盧美茵正被孫戰鬥半拉半拽的朝門口帶,臉上帶著明顯的抗拒表情,身子往後傾,像是在掙脫。前邊的孫戰鬥卻嬉皮笑臉的,硬是不撒手。
「這可咋辦?」
李滿倉急出一腦門汗,急切道:「向東哥一直挺照顧我,劉師又是他師父……不行,我得去跟向東哥說一聲。」
話音剛落,他已經把林狗娃甩下,噔噔噔的就朝劇場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