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危房巷出來，陳向東一路拉著婁靜茹冰涼的小手，仍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隱隱有些發顫。
婁靜茹低著腦袋跟在他身旁，另一隻手攥著自己散亂的辮子，眼眶和鼻頭紅紅的，就這麼一聲不吭的往前走。
陳向東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婁靜茹聲音有些沙啞的輕聲說：「西關……西關紅光巷，往裡一拐就到了。」
陳向東點頭「嗯」了一聲，牽著她的手就朝前面走。
這一路上，婁靜茹始終不發一言，只緊緊抿著有些蒼白的嘴唇，默默朝前走。
一直到了紅光巷路口，陳向東這才頓住腳步，鬆開她的手，朝巷子裡抬了抬下巴：「到地方了，回家吧。」
婁靜茹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手足無措的左右張望了幾下，似是才回過神來。她嘴唇動了動：「謝謝你……」
說完，這才走進巷子。
陳向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收回目光，不由長吁了一口氣。
還好被自己陰差陽錯給碰見了，要不然，前世的慘劇又將重演。
只希望今天這事兒，不會對她心理造成太大影響……
等陳向東回到縣劇團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剛進院門，就見李滿倉和林狗娃正一人拎著倆熱水瓶，正準備去排練廳。
李滿倉瞧見他，不由問了聲：「向東哥，剛才……沒事兒吧？」
林狗娃也張著嘴看過來，只見陳向東搖搖頭：「沒事兒，碰見個熟人，多聊了幾句。」
說著，他瞥了眼倆人手裡的熱水瓶，咂摸兩下嘴巴，扭頭看向排練廳方向，只見窗戶里人影攢動，還有陣陣音樂聲飄出：「喲，這是嗑瓜子磕渴了？」
聞言，李滿倉和林狗娃齊齊一撇嘴，林狗娃道：「那可不！朱書記讓我倆去接開水，說待會兒棉紡廠的女同志，光嗑瓜子不喝水，嗓子眼兒都得冒煙，叫我倆一定要做好後勤保障。」
李滿倉也跟著嘀咕了一句：「能不能處上對象還不知道呢，先把我倆使喚成生產隊的驢了。」
陳向東嘿嘿一笑，從李滿倉手裡接過來一個暖水瓶：「走，我跟你們一塊兒進去瞅瞅。」
三人嘻嘻哈哈的推開排練廳的門，只見裡面坐著大幾十號人，林大頭、喬海柱和劉德柱幾個劇團大齡單身狗，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和鄰座的棉紡廠姑娘們說說笑笑。
喬海柱的三七分頭型好像牛舔過一樣，油油亮亮的，估計少說抹了半瓶桂花頭油。那件壓箱底的深藍色中山裝，穿在身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劇團混進特務了。
林大頭也收拾的很利落，頭髮攏的油光水滑，咧著嘴，有意無意的想往喬海柱身邊兒湊。
不只是他，美工郭巨福和劇務組的劉老五也眼巴巴的盯著同一個地方，東邊靠窗的位子，正坐著倆棉紡廠的女同志。
其中一個女子正被喬海柱纏著，也不知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把那女子逗得捂嘴直笑，肩膀頭一抖一抖的，笑得眉眼彎彎。
陳向東打眼一瞅，心裡頓時明白了。
怪不得引來一群餓狼來聞味兒了，原來那穿著燈芯絨褂子、梳著麻花辮的女子，正是棉紡廠的林秋雅。
柳葉眉、瓜子臉，臉蛋兒白的像剛剝了殼的熟雞蛋，大眼睛裡像含著一泡水，模樣比起潘蘭香和盧美茵也毫不遜色。
喬海柱在旁邊獻殷勤，又是遞瓜子，又是倒熱水的，把旁邊完全插不進話的林大頭，急的直嘬牙花子。
另一邊，潘蘭香也被幾個棉紡廠男職工眾星拱月的圍在中央，幾個人也不知說了些啥，直把潘蘭香逗得捂著嘴直笑。
坐在她旁邊的馬冬梅卻是一臉的不爽，朝潘蘭香那邊兒不停翻著白眼兒，那嘴巴撅的都能栓驢了。
棉紡廠的男職工本來就少，攏共來了七八個，結果一上來就被潘蘭香給勾走了大半，剩下的全跑到另一邊，圍著盧美茵獻殷勤。
她這裡冷冷清清，愣是連一個人都沒攏住。
劉德柱這裡倒是老實的多，正和一個留著齊肩發的女工說說笑笑，他兩隻手侷促的搭在膝蓋上，眼睛卻不時的偷瞄盧美茵那邊的動靜。
陳向東把暖水瓶放到地上，溜達著湊到郭巨福身旁，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福哥，眼珠子還夠用不？要不行，把我的也借給你使使？」
正抻著脖子往林秋雅身上瞄的郭巨福，被他一碰，猛的回過神來，臉上『噌』地一紅：「去去去，你碎慫懂個球！啥眼珠子夠不夠用的，我在思考《苗嶺風雷》的背景圖該咋畫呢！」
「呀！」陳向東憋著笑，故作驚奇的朝他比了個大拇指：「都來聯誼會了，還在思考工作上的事，今年的先進個人獎要是不給福哥，那就是咱整個劇團領導層的嚴重失職！」
「少皮干！」
郭巨福笑罵一聲，又瞥向林秋雅那邊兒，聲音裡帶著股子酸味兒：「你說老喬那爛慫人，瞧見好看的姑娘就邁不開腿了，你瞧他那德性，淨給咱劇團丟人現眼了。」
陳向東終於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快得了吧，你就是吃不到葡萄硬說葡萄酸。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再不下手，等喬海柱把人家姑娘領走了，你就哭去吧。」
正說著，那邊喬海柱不知又弄出什麼動靜來，林秋雅竟然主動伸出白嫩的小手，任由那貨伸著狗爪子攥在手心裡。
倆人還湊在一塊，喬海柱低著頭在她掌心裡比比劃劃，偏偏林秋雅還歪著腦袋，看的認真。
這倒是把陳向東都給看愣了，心說喬海柱這傢伙有一套啊！
才第一次見面，這就上手啦？
郭巨福看在眼裡，急的直跺腳，低聲連罵：「你看你看！那狗曰的都摸起人家的手嘞！這才認識多大會兒？臭流氓！不要臉！」
陳向東撇了撇嘴：「你就坐這乾瞪眼吧，看看能不能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說著，他又朝林秋雅旁邊那個白淨的女同志努了努嘴：「甭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才是好貓！那不是還有個現成的嗎？我瞅著那個圓臉的就挺耐看。」
郭巨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林秋雅身旁確實坐著個圓臉蛋的短髮姑娘，初一看長相普普通通，可仔細端詳一番，卻讓他越看越心動。
那姑娘手裡捧著杯熱水，安安靜靜坐在那，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看著就讓人感覺踏實。
郭巨福心裡正盤算著怎麼過去搭訕，腿都已經邁開半步了，可還不等他有下一步動作，坐一旁的劉老五已經『噌』的從椅子上跳起來，噔噔噔幾步躥到那姑娘身邊，一屁股坐下去，咧著嘴就開始搭話：「同志你好，我是劉老五，在劇務組工作……」
郭巨福剛邁出去的步子就這麼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才回過神來，嘴裡嘟囔著：「這、不是、那貨咋搶我前邊了！」
陳向東瞥了眼無能狂怒的郭巨福，搖搖頭，轉身就朝排練廳外走。
跟這有色心沒色膽的慫貨站一塊兒，丟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