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點兒剛到,灶房門口那口大鍋里燉了一下午的滷肉香氣,早就勾得滿大院的人坐不住了。
還沒到開飯時間,食堂窗口前就排起了長長的打飯隊伍,瓷碗、鋁飯盒在各自手裡攥著,有人吸著鼻子、踮著腳朝前面張望,有人扭著頭和身後的人念叨:「這燉的啥呀?咋這香!國營食品站的滷肉,都沒咱食堂的味兒攢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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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排起了長龍,可總有些人,即便來得晚,也不用排隊,大廚、二廚還得親自端著碗盤,笑眯眯的送到桌子上。
賈大方一家子就是這一類人,一家三口齊齊整整的坐在牆角那張小桌上。
郝美麗坐在桌旁,先拿出個小鏡子照了照妝容,又從口袋裡掏出小梳子,攏了攏今天才燙的小捲兒頭型。
賈大方瞥了自家婆娘一眼,小聲嘀咕道:「行啦別照啦,你臉上那膩子粉,抹得都快趕上灶房剛出鍋的發麵饃了。」
「你那老臉才是發麵饃咧!」
郝美麗沒好氣的瞪了賈大方一眼,啪的一下合上小鏡子,扭頭朝食堂門口張望,那雙眼睛似乎在尋找什麼身影,嘴裡卻嘀咕著:「今天食堂的人真不少啊……」
賈大方本想說一句「廢話,到飯點兒了,來食堂的人還能少了」,可終究是沒敢說出口。
這兩天他心裡都有些奇怪,平時素麵朝天的郝美麗,最近也不知道為啥突然開始打扮起來,連頭髮,都燙成了她以前嫌梳頭髮麻煩的麻花捲兒。
對此,他心裡還頗有些自得,都說女為悅己者容,這婆娘終於不再邋裡邋遢,知道拾掇一下自己,給他漲漲臉了。
韓文學溜溜達達的坐到了這一桌,看了眼獅子頭的郝美麗,不由一怔:「呀,嫂子這換個新頭型,我差點兒沒認出來。」
郝美麗笑著捋了捋髮型:「韓副團看看我這新頭型咋樣?」
「雍容大氣!」韓文學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郝美麗頓時眉開眼笑。
「這是鹵得啥肉啊,咋這麼香?」
排在窗口最前面的劉本意,伸著脖子往飯盒裡瞅了一眼,紅亮亮的肉塊浸在湯汁里,油光順著肉紋緩緩往下淌,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姨,再給我來點兒湯唄,泡饃饃吃下飯。」
打飯的李秋芬瞥了他一眼:「你還挺會吃。」
說著,她拿勺子舀了半勺滷肉湯,澆在飯盒裡。
劉本意嘻嘻笑著,低頭聞了一下:「香得很!這啥肉啊?」
「這叫個五香滷牛雜,行了行了,下一個,別耽誤人家打飯。」李秋芬忙擺手打發走劉本意。
劉本意端著飯盒,手裡還拿著倆白面饃,趕緊尋了個位子坐下去,迫不及待的拿筷子夾起一塊牛雜塞嘴裡。
他只嚼了兩下,頓時眼睛一亮,含含糊糊的就嘟囔了一句:「香死個人咧!這咋做這麼好吃啊!」
秦胖子端著一大碗冒尖兒的滷牛雜,笑呵呵的端到賈大方那桌,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領導快嘗嘗!咱灶房開發的新菜,你看看這顏色,這味兒,比國營食品站的熟食咋樣?」
「這段時間,你們灶房搗鼓出的新菜,比過去十年都多。這點兒很不錯,勇於創新,而且每回創新還很成功,值得大力表揚!以後還得再接再厲,爭取多給咱食堂弄幾個拿手菜!」
賈大方笑著點點頭,雖說只是口頭誇獎,卻也讓秦胖子聽得心花怒放了,他嘿嘿笑了兩聲:「領導過獎了,這都是大傢伙兒一塊琢磨的。」
賈大方這邊還沒動筷子,郝美麗和胖娃娘倆已經搶先開吃了。郝美麗夾起一塊牛肚,剛在嘴裡嚼了兩下,只見她忽然一愣,有些驚訝的抬頭看向秦胖子:「秦大廚,這味兒也太好了吧!比食品站賣的熟食可強太多了!」
說著,她又夾起一塊牛腸,蘸了蘸碗底的滷汁:「這鹵湯咋做的呀,太入味兒了。」
秦胖子咧著嘴直笑,嘴巴都要合不攏了。今天這鍋滷牛雜,可是給他長了個大臉。
他環顧一圈食堂里埋頭扒飯的人影,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忽然開口:「朱書記咋沒來吃飯呢?」
韓文學嘴裡正嚼著一塊牛肚,含混不清的應道:「今天下午,好像說是老毛病犯了,到縣醫院打吊瓶去了。」
他說完又低頭咬了口饃饃,像是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聽到這話,郝美麗拿筷子的手忽地一僵,愕然看向韓文學:「不嚴重吧?」
「聽朱書記說是老胃病,」韓文學咽下嘴裡的飯,抬頭看了她一眼:「十來年的老毛病了,打幾天吊瓶就好了,沒啥事兒。」
郝美麗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慢慢咀嚼著嘴裡那塊兒牛腸,感覺再沒有之前的滋味,如同嚼蠟一般。
這邊食堂里吃得熱熱鬧鬧,另一邊,劇場舞台上,陳向東現在卻是汗如雨下。
「翻筋斗不是靠蠻力,是靠腰腹的勁兒,把整個身體帶起來。」
韓正奎邊說著翻筋斗的要領,邊做著示範。話音還沒落地,他整個人已經在軟墊上翻了過去,身子捲成一道弧,腳掌穩穩踩在地面,起身時氣都不喘,動作利落的好像年輕人一樣。
「看明白沒?不是手在撐,是腰在帶動。」他拍了拍手掌,示意陳向東再翻一次。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有樣學樣的猛地一翻,結果胳膊一軟,整個人歪歪扭扭摔成一團。
「不對不對!你個瓜娃,怎麼還是用胳膊使勁兒?」
韓正奎皺眉拉起他,手掌貼在他後腰,輕輕拍了拍:「這裡發力,記住沒!再來!」
然而,無論再來幾次,還是接著摔。
一連翻了半天,陳向東已經頭昏腦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感覺兩腿已經軟的再也起不來了。
「老韓,行啦行啦!娃今天才第一天練習翻筋斗,你這麼急吼吼的幹啥,還能一口吃個胖子?」
馮正嘯跳到台上,皺眉瞪了韓正奎一眼:「當年你不也是翻了兩個月才成?這才多大會兒工夫,你就想把他練成孫猴子?」
話音剛落,就連一向嚴苛的方正聲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抬手指著韓正奎破口大罵起來:「你這老皮,要把我徒弟累出個好歹來,我跟你拼了!你個驢曰的,你……」
話沒說完,他自己就先噎了回去,大概是覺得在徒弟面前罵髒話,有些丟份,這才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拿眼珠子狠狠剜了韓正奎一下。
「行行行!」
韓正奎又氣又笑:「你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他娘倒成惡人咧!」
他扭頭看了眼癱坐地上、累得呼呼直喘的陳向東,最終還是語氣一軟:「算了,今天就到這吧,先回去歇歇吧。」
陳向東如蒙大赦般從墊子上爬起來,嘴角掛著一抹苦笑,這翻筋斗實在是折磨人,到現在腦子還昏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