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十一,宜:搬家入宅,安床。
一大早,陳向東就扛著全部家當,打開了新宿舍的門。
窗戶框還是以前的老木框,重新刷了遍綠漆,換了新玻璃,陽光透過窗子照進屋子裡,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牆面重新粉刷後,又晾曬通風了幾天,那股子嗆鼻子的石灰味總算散得差不多了。
說是全部家當,陳向東除了一套被褥鋪蓋,一身棉襖棉褲,還有洗臉盆、牙刷外,其實也就沒啥東西了。
把被褥放到靠牆的那張木板床上,陳向東這才叉著腰,把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宿舍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除了那張床,窗子下面還擺著一張半舊的木桌,除此之外還有兩把椅子。
這已經比他想像中的樣子要好太多了,至少比柴房要強出不知多少倍。
上輩子,他在那間又破有小的柴房裡一住就是四年,可現在才進劇團一個多月,就鳥槍換炮,搬進了粉刷一新的職工宿舍。
正當陳向東唏噓感慨兩輩子的不同際遇時,門外秦胖子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了進來:「東娃子,快來搭把手!」
他朝外看去,就見秦胖子正左手提溜著一口鐵鍋,右肩扛著鐵皮爐子朝這邊過來,他不禁一愣:「你這要幹啥去啊?」
說著,他從宿舍出來,緊走幾步接過鐵皮爐子,就見秦胖子嘿嘿一笑:「你說幹啥,你不搬新房嗎?明天不是下鄉演出嗎,今天我調休,灶房裡有郁保良在那頂著呢,我專門過來給你溫鍋賀新房,你看,鍋灶我這不都拿來了。」
話音剛落,身後又響起劉德柱的笑聲:「東娃子,快瞧瞧,師父給你置辦了一個臉盆架。」
倆人扭頭看去,只見劉德柱手裡提著個臉盆架,正樂呵呵的走來。
「哎呀,師父你花這錢幹啥,我咋好意思收這麼貴重的東西。」陳向東看著那紅漆油亮的鐵皮臉盆架,一看就是從供銷社買的,這還是加厚的鐵管,少說也得八九塊錢呢。
「這算個啥嘛,徒弟搬新房,我這當師父還能沒點表示?我把這,給你放屋裡了。」劉德柱笑著就進了屋,往屋子裡一瞅,發現裡面空空蕩蕩的,便說道:「我回屋取幾個大洋釘,給牆上釘幾個釘子,以後掛個衣裳、掛個帽子啥的也方便。」
陳向東把鐵皮爐子放到宿舍門口,秦胖子直接把鐵鍋架在上面,丟下一句話,轉身就朝前院走去:「等著,我跟何建設媳婦說好了,在食品站訂了只大公雞,新房燉雞,大吉大利,咱中午就吃雞了。」
看著匆匆走遠的劉德柱和秦胖子的背影,陳向東心頭不免有些感動,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起來。
沒過一會,陸續又有人來到大院東邊的宿舍前,馮正嘯拎著一包鹵豬蹄,方正聲拿來兩瓶俗稱紅領巾的西安特曲,這都是陳向東早就預料到的。
可除了他們,還有仨人是他沒想到的,胡孝廉、何建設還有盧美茵。
宿舍里只有兩把椅子,根本不夠坐,何建設和劉德柱又跑去搬了六把椅子來。
秦胖子的雞才剛剁成塊兒,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四個菜,除了鹵豬蹄,還有何建設帶來的涼拌豬頭肉,胡孝廉的羊腱子肉,還有盧美茵買的壓肉。
看著這滿桌子硬菜,陳向東搓了搓手:「這多不好意思,我搬個家,還讓大家這麼破費……」
何建設笑著一擺手:「行啦,你碎娃還跟我們客氣啥,前陣子你衝進火場救了我外甥女,我還一直沒機會好好謝謝你,正好趁這個機會,咱一塊喝兩盅。」
「是咧是咧。」胡孝廉也咧著嘴笑:「咱自己人就不說那外道話了。」
幾個人圍坐桌子旁說說笑笑,只有秦胖子在宿舍門口忙著添柴燉雞。
「美茵,美茵,有你的信!」
私下裡和盧美茵關係比較近的劇團女演員馬冬梅,在前院朝這邊喊,聲音又尖又亮,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哦,來了來了!」
盧美茵愣了一下,起身走到前院,從馬冬梅手裡接過牛皮紙信封,低頭看了眼寄信人名字那一欄,卻微微皺起了眉。
馬冬梅湊過去,好奇的問:「這個孫戰鬥是誰呀?」
盧美茵直接把信封往兜里一揣,眼神有著幾分躲閃:「沒、沒啥,一個熟人。」
說完,她轉身就往回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幾分。
「紅蔥燉土雞來嘍!」秦胖子轉著花腔,端著盆走進來,那燉了滿滿一盆的土雞肉,冒著騰騰熱氣,紅蔥段飄在油亮的湯汁上,滿屋子都飄著那股子誘人的肉香。
馮正嘯聳著鼻子聞了聞,點頭笑道:「只聞味兒就知道這菜做得地道,跟我姐夫當年做得一個味兒。」
秦胖子拿抹布擦了擦手,坐到馮正嘯身旁,一臉得意:「嘿嘿,還得是我二舅懂行,我爹當年做的這道紅蔥燉土雞,在十里八鄉也是出了名的。家傳的手藝嘛,必須得正宗啊。」
「先別吹,我嘗嘗看才知道,是不是真地道。」
劉德柱笑鬧著,夾了塊肉,吹了吹,塞進嘴裡,只一咀嚼,他眼睛頓時一亮:「嗯?秦胖子你這貨平時做飯藏私了呀,這雞燉的蔥香入味,香的很,咋從沒見你在食堂做過這菜?」
秦胖子白了他一眼:「你不會算帳啊,雞肉多少錢一斤,豬肉才多少?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我管著全劇團一百多號人的伙食,那不得精打細算呀。」
眼看著倆人又要掐起來,何建設趕緊咳嗽一聲,「別皮幹了,今天是東娃子喬遷新居的日子,我提議大家一起走一個,祝東娃子以後的日子紅紅火火。」
「好!」
一群人全都笑著附和,紛紛站起身。
「感謝各位叔伯大爺還能惦記著我,啥也不說了,來,碰一個!」陳向東笑著舉起杯。
「走一個!」
在場八個人,除了盧美茵不喝酒,其它人也都或多或少喝了點兒,一共就兩瓶紅領巾,平攤下來,每人不到三兩酒。
這點兒酒,對於陝北的漢子來說,也就潤潤喉嚨過過嘴兒。
一群人閒聊著,一直到了下午三點多才散場,最後杯乾酒淨,盤子碗裡吃得湯水不剩。
………
盧美茵回到自己房裡,把門關上後,這才猶豫著從衣兜里掏出那封信,撕開封口,展開信紙,上面的內容,頓時讓她厭惡的眉頭緊鎖:
「盧美茵同志:
展信安好,見字如同相見。
自那日一見之後,我對你的思念便如山間的野草,一發不可收拾……」
信的內容只看了一半,盧美茵便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朝之上啐了一口,她直接把信『咔嚓嚓』撕成了好幾片,最後攥著揉成一團,扔進了腳旁紙簍里。
「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