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那一場柴房風波後,陳向東以後就多留了幾分小心。柴房附近人來人往,幾乎是劇院人去食堂打飯的必經之路,看來以後還是安分些為好。
說到底,還是因為轉正的事情還沒真正落地,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壞事了。
陳向東暗暗思量,也怪自己重生以後,行事確實有些過於高調了,自己一個臨時工,人家劇團想開,一句話就能把他打發了。
下午沒什麼事做,他去了趟食堂,幫著灶房把他們炒好的大米,用石臼搗成細碎的半米粒,忙活了半下午才弄了一大盆。
畢竟七八十人的份量,光是搗米就能累得胳膊發酸發脹。
趁著秦胖子在灶房裡忙活準備著醃肉料,郁保良笑眯眯的湊到陳向東跟前套近乎:「東娃子,你說你咋這能耐呢,粉蒸肉這菜也會做,前兩天我看老秦一直在搗鼓長武酥肉,那也是你教的吧?」
陳向東忙著搗米,連頭也沒抬:「哦,那個呀,我在一本老菜譜上學的。」
郁保良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了,搶過來陳向東手裡的碓杵:「你看你都弄了半下午了,趕緊歇會兒,剩下也沒多少了,我來搗。」
這郁保良別看長得五大三粗,面相憨厚,平時在灶房裡也不太言語,可陳向東心裡清楚,這傢伙其實一肚子壞水。
前世他就領教過,郁保良心眼子多,嘴上不吭聲,背地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說實在的,陳向東寧願和秦胖子打交道也不想和郁保良糾纏太深,前世秦胖子就是被這傢伙陰了一把,險些被灶房除名。
他面上不露聲色,笑了笑:「郁師受累。」
郁保良擺擺手:「累啥累,這本來就是咱灶房的工作嘛,等會兒蒸肉的時候,我也試試手,東娃子你幫著指點指點唄?」
陳向東:「可不敢提指點,郁師您幹了多少年了,我這才哪到哪?有啥疑問的,咱一塊摸索唄。」
和郁保良笑呵呵聊了幾句,陳向東藉故去灶房看了下肉醃得怎麼樣了。接下來,就在秦胖子和郁保良兩個人的眼皮底下,他上手給肉裹上米粉,擺盤碼肉,上籠屜,一氣呵成。
蒸了整整一個小時,正好趕在晚飯點。
陳向東掀開籠屜蓋的那一瞬間,白霧一下湧出來,滿屋子都是肉香。他湊近一看,碼得整整齊齊的肉片,粉潤油亮,用筷子夾起一塊,肉片顫巍巍的,米粉吸飽了肉汁,油光閃閃。
「呀……」秦胖子咽了口唾沫,「這粉蒸肉看著就美氣。」
郁保良和李秋芬站在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籠屜里那盤粉蒸肉,嘴上沒說什麼,可喉結上下動了動。
陳向東拿筷子夾了一塊,送到秦胖子嘴邊:「秦師,您先嘗嘗鹹淡。」
秦胖子也不客氣,一口咬下去,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好!好吃!這肉嫩得很,米粉也香,從今天開始咱灶房也多了個招牌菜嘛!」
當天晚上,這道粉蒸肉在劇團食堂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排隊打飯的演員們一個個伸著脖子往灶房裡瞅,全被那誘人的香氣勾了魂。
「秦師,那籠屜里做的啥好吃的,咋這香啊?」
「粉蒸肉!」秦胖子嗓門大的整個食堂都能聽見:「咱劇團的新菜,今天讓你們都嘗嘗鮮。」
「啥?」
「陝南的那個粉蒸肉?」
「乖乖,咱劇團也是好起來了,都能吃上這齣名的硬菜咧!」
人群里炸開了鍋,特別是賈大方家那胖婆娘更是激動的兩眼放光,朝他男人嚷嚷:「我都離家十幾年了,早就對老家那口粉蒸肉想的不行了。」
當第一盤粉蒸肉端出來,所有人都沸騰了。只見那肉片油光粉亮,米粉吸滿了湯汁,看得人直流口水。
得到消息早就排在第一的劉德柱,迫不及待的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只嚼了兩口,眼睛立馬瞪得溜圓,驚呼:「這肉做得真絕了,進嘴裡就化掉了,香掉眉毛咧!」
一聽這話,後面排隊的人更加迫不及待,直拿筷子敲起空碗來:「快點啊,給我也來一份!」
秦胖子一勺一勺的往飯盆里扣,臉上笑開了花:「菜還多著呢,人人都有份。」
這一次灶房推出的新菜非常成功,也讓那些暗地裡抱怨食堂只會插豬食的人徹底閉上了嘴。
秦胖子趴在打菜窗口,伸著脖子看那些連飯盆底下那層油都被蘸饃饃吃個精光的職工們,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迎來了人生高光時刻,這叫個揚眉吐氣。
這天晚上的粉蒸肉,後來也被很多劇團老人惦記著。有人跟賈團長提議,不如以後每個月做個一兩次,算是給劇團改善伙食。
賈大方本來還不情不願,嘟囔著說這得買多少肉啊。結果被他婆姨關上門吵了一回後,第二天就果斷宣布,把粉蒸肉正式列入食堂菜單里。
粉蒸肉肯定不能天天吃,劇團那點伙食費,也根本不夠用,總不能前半個月胡吃海塞,後半個月集體吃土喝涼水吧。
但從那天開始,劇團所有人都發現灶房的廚藝好像突然間有了很大的改善,就連以前大傢伙最頭疼的「洋芋開大會」,好像也變得更有滋味了。
十月二十八,這天,一輛鐵殼子蓬蓬車駛進了劇團大院。
李丈青和符小月剛從盧美茵房間練嗓子出來,離著老遠就瞧見了停在前院那輛綠皮小汽車。倆女娃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蓬蓬車,臉上滿是好奇和新鮮感。
「那啥車啊?咋跟咱平時見的不一樣?」符小月拽了拽李丈青的袖子。
「我也不知道……看著怪高級的。」李丈青踮著腳尖,使勁往那邊瞅。
車門一開,下來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胸前別著鋼筆,手裡提著公文包。賈大方早就從辦公室迎了出來,滿臉堆笑,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哎呀呀,牛主任,楊科長,您二位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快請,屋裡坐!」
韓文學跟在後面,手裡端著兩杯熱茶,殷勤地往辦公室里引。
劇團里的人三三兩兩圍過來,站在遠處交頭接耳。
「這誰啊?看樣子來頭不小吧?瞧賈大方那腰弓的,腦殼差點杵褲襠裡頭咧。」
「縣裡領導吧,上回不說要開表彰大會嗎,估摸著是為這事來的。」
「咋,你倆還不知道呢?今天就是給那個救火的東娃子來開表彰會的。」
一群人正議論紛紛,大院喇叭里忽然傳來導演劉喬生的聲音:
「喂,喂喂,劇團所有職工,聽到通知後,馬上到後院集合,馬上到後院集合!」
早就接到通知的陳向東,特意換上了那身嶄新的黑色工裝和解放鞋。
在聽到喇叭聲後,他從柴房裡推門而出,平時亂糟糟的雞窩頭也拿梳子梳得整整齊齊,還沾了點水,勉強壓出了個三七分。
秦胖子正從灶房探頭往外看,瞧見他這副打扮,「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喲,東娃子,這一收拾還挺人模狗樣的嘛!」
陳向東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扯了扯衣角,又把鞋面上的灰蹭了兩下,梗著脖子回了一句:「你懂啥,咱這叫朝氣蓬勃的精神面貌!」
「行行行,夠精神的了!」秦胖子樂呵呵地擺擺手,「趕緊去吧,別讓領導等著。」
陳向東嘿嘿一笑,攥了攥拳頭,昂首挺胸地朝後院大步走去。
今天這場表彰會,他可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