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迪斯牽著彌夜的手走出圖書館塔樓大門的時候,外面排隊領書的新生們正在經歷一場小規模的集體中暑。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砸在廣場上,青石板被烤得發白,空氣里的熱浪扭曲了遠處雕像的輪廓。
排隊的魔女們像一排被曬蔫了的盆栽,有的用課本扇風,有的把外套頂在頭上當遮陽棚,有的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畫了個微型冰霜陣,但技巧不夠,只冒了幾片雪花就啞火了。
一個看起來像是臨時隊長的志願者站在隊伍旁邊,手裡舉著一個可攜式擴音魔導器,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但她的聲音已經沙啞到快要劈叉了。
「有沒有冰元素專精的學姐來救一下呀,放兩塊冰就行!什麼形狀都行!冰塊冰柱冰錐冰坨子都可以,再曬下去我們就要變成烤肉了!」
她喊完之後自己都笑了,彎著腰撐著膝蓋,汗水從額頭滴到青石板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看不見的水汽。
就在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先說了一句那不是梅瑞迪斯院士嗎,然後整個隊伍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顆接一顆的腦袋齊刷刷地轉向了塔樓正門。
梅瑞迪斯從門裡走出來,金絲邊眼鏡在陽光下折出一道細細的金線,深棕色長髮隨意披散。
彌夜被她牽著手,衛衣袖子還是有點長,只露出半截手指攥著梅瑞迪斯的掌心,蓬鬆的淡金色短髮在陽光下毛茸茸的,臉被曬得微微泛紅,看起來像一顆剛從冰箱裡拿出來就開始融化的芒果圓球冰淇淋。
「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剛才拿推薦信進去的那個,她怎麼是梅瑞迪斯親自牽出來的?」
「她們往學院深處走了,那邊不是教學區啊,那邊是後山方向吧?」
「梅瑞迪斯老師好!」
人群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一個抱著課本的女生對著梅瑞迪斯的背影喊了一聲。
梅瑞迪斯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微微頷首,嘴角帶了一絲淡淡的弧度,算是回應了。
彌夜也跟著轉過來,對著聲音的方向很認真地彎了下腰,點了點頭,接著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群曬得快融化的小魔女們立刻炸開了鍋。
「絕對是女兒,親生的,不是親生我把這本《基礎元素理論》吃下去。」
「那個小魔女剛才點頭的樣子好乖好懂事!」
「所以那個推薦信就是媽媽給女兒開的綠色通道嘛。」
「噓小聲點人家還沒走遠呢!」
從塔樓往後山的方向走,月之森的熱鬧被一點一點甩在身後。
石板路越走越窄,兩側的建築從氣派的石砌大樓變成低矮的實驗樓,又變成散落在草地上的獨立研究室。
最後連石板路也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被野草半掩著的泥土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校園最深處的一片山林。
梅瑞迪斯的步子很快,她走路的速度和她批論文的效率一樣高,長腿一邁就是一大截。
彌夜跟在她後面,一開始還能勉強保持同步,後來就變成了三步並兩步的快走,再後來就變成了幾乎要跑起來才能跟上。
小皮鞋在泥土小徑上啪嗒啪嗒地響,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細汗。
但她咬著下嘴唇,沒有說老師你能不能走慢一點,而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跟上前面的腳步上,像是跟在大人身後趕路的小孩,明明快跑不動了,卻死活不肯開口說累。
然後梅瑞迪斯停下了腳步,忽然彎腰,一隻手穿過彌夜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輕輕巧巧地把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彌夜只覺得自己雙腳忽然離地,視線從泥土路面驟然升高到和梅瑞迪斯肩膀平齊的位置,衛衣帽子因為慣性扣到了頭上,把她整張臉罩在裡面。
「誒——?!」
她從帽子裡鑽出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下意識地摟住了梅瑞迪斯的脖子。
「老師,我可以自己走的——」
「沒事,這樣更快。」
彌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低頭看了看地面距離自己懸空的腳尖的高度,最終選擇把臉埋進梅瑞迪斯的肩窩裡,悶悶地哦了一聲。
梅瑞迪斯的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像是舊書頁的墨香和咖啡的微苦,還有實驗室里那種清冽的魔法殘留氣息。
彌夜趴在她肩頭,鼻尖蹭著她的衣領,忽然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讓人很安心。
她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摟著梅瑞迪斯的脖子,看著道路兩側越來越濃密的樹蔭往後退去。
越往深處走,越安靜。
蟬鳴稀稀落落的,路面上的落葉越來越厚,空氣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好幾度,帶著山林特有的濕潤和草木腐葉混合的清香。
學院區的喧囂已經徹底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風穿過樹冠時那種沙沙的,像翻書頁一樣的聲音。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視野忽然開闊了。
密林的盡頭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棟房子。
嚴格來說,它更像是某個人心血來潮把好幾座不同風格的小木屋拼在了一起,又在上面加了一層閣樓,最後在閣樓外面掛了一串五顏六色的風鈴。
外牆刷著米白色的漆,但已經掉得斑斑駁駁,牆根下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門廊上堆著幾個木箱子,有的裝著空的玻璃瓶,有的種著不知名的紅色小花,花開得很熱烈,是這片灰綠色調里唯一的亮色。
而房子後面,是一望無際的山林。
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更遠的地方融成一片墨綠色的海,海平線上隱約能看到更遠的山脈輪廓,被午後的霧靄籠成淡青色的剪影。
這裡和月之森主校區的距離,大概就是「理論上還屬於校園範圍但外賣都不一定願意送」的程度。
梅瑞迪斯把彌夜輕輕放下來,彌夜的雙腳終於重新踏上了地面。
她正低頭用指尖梳理自己被靜電炸成蒲公英的頭髮,面前的木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一位少女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和梅瑞迪斯差不多年紀,但氣質截然相反。
如果說梅瑞迪斯是一座被論文和教案包圍的學術山峰,那這個魔女就是山腳下一條沒人管的小溪,流到哪算哪,隨時隨地可能拐個彎。
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束起來,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和後背,劉海被撥到兩側,露出一張輪廓清瘦但表情生動的臉。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深青色長袍,袍子上沾著幾塊褪不掉的草藥漬和墨水跡,最顯眼的是她的頭上插著一朵紅色的花。
花瓣上還帶著露珠,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就順手別在了發間。
她的目光先落在梅瑞迪斯身上,懶洋洋地挑了挑眉,然後往下移動了大概一點點,落在了彌夜身上停住了。
那雙深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整個人從門框上彈起來,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發出驚喜的叫聲。
「梅瑞迪斯——你從哪裡偷的小孩?好小隻!好可愛!!」
梅瑞迪斯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
「這是彌夜,她識海和天賦都適配血肉魔法,就交給你了。」
「學生?」
別沉夜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和彌夜平視。
她歪著頭,盯著彌夜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歡喜,就像是獨自在深山裡住了好幾年的人忽然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發現門口站著一個超可愛的小鹿。
「好多年沒有人報我的專業了。」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戳了一下彌夜的臉頰,力道輕得像是在碰一朵會散掉的蒲公英。
「你真的願意學血肉魔法,不怕吃苦,不怕我這個怪老師?」
彌夜被戳得眨了下眼睛,但她沒有往後退,反而微微踮起腳尖,主動往前湊了一點點,把自己的臉貼進了對方的掌心裡。
別沉夜的手很溫暖,摸的彌夜很舒服。
「……好軟。」
別沉夜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她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彌夜的臉頰,然後收回手,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行,交給我。」
她對梅瑞迪斯說,語氣忽然正經了不少。
「你放心,我這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時間和耐心。」
「好幾年沒有學生了,終於來了一個,我不會浪費的。」
梅瑞迪斯點了點頭,接著低頭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一皺。
大概下午還有會議或者實驗在等著她。
於是把風衣從手臂上拿下來抖了抖,重新披在肩上,然後彎下腰看著彌夜。
「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有什麼事WW聯繫我,別客氣,這位老師名為別沉夜,你叫她別老師或者夜老師都可以。」
她的目光在彌夜臉上停了好一會,然後抬起手,指尖在彌夜頭頂那縷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翹發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去。
「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厲害,要記住了噢。」
然後梅瑞迪斯轉身,風衣下擺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沿著來時的泥土小徑大步往回走,很快就被樹蔭吞沒了身影。
彌夜對著那個方向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她轉過身,仰起頭看著別沉夜,認認真真地打了個招呼。
「別老師好,我叫彌夜,今天開始就拜託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