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了,這裡幾乎沒變。
牆皮斑駁,電線亂拉,樓道外面掛著一排排舊衣服。
早起買菜的大爺大媽拎著布袋,從他們那輛豪車旁邊經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孫媚被那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穿著一身昂貴套裝,高跟鞋踩在泥水旁邊,臉上全是厭惡:「建軍,你確定地址沒錯?這地方哪像人住的?」
沈建軍沉聲道:「秘書查的,不會錯。」
「那快點吧。」
孫媚一秒都不想多待,「拿了血液樣本就走,聰聰還在醫院等著呢。」
沈建軍沒接話,抬腳往三號樓走。
樓道里更破。
聲控燈亮一下滅一下,牆角堆著紙箱和舊家具,空氣里有潮味、霉味,還有不知道哪家飄出來的油煙味。
孫媚踩著台階,臉越來越黑:「真是倒霉。」
她低聲抱怨,「要不是為了聰聰,我這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地方。」
沈建軍聽見了,卻沒心思管她。
到了三樓,他停在三零二門口。
這扇門很舊,門邊貼著褪色的春聯,貓眼周圍有幾道劃痕。
門口放著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還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沒來得及扔的泡麵桶。
沈建軍抬手敲門,咚咚咚。
屋裡傳來腳步聲,門打開。
沈澤站在門後,手裡還拿著一次性筷子。
他穿著洗舊的白T恤,頭髮隨便抓了兩下,明顯剛起沒多久。
客廳小桌上放著一碗泡麵,熱氣還在往上冒,旁邊放著員工工牌和一隻舊手機。
看到門外的人,沈澤整個人頓了一下。
沈建軍。
十五年沒見,眼前這個男人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紋路,但身上的派頭一點沒變。
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腕錶一看就價值不菲。
站在他旁邊的孫媚保養得很好,妝容精緻,只是那雙眼睛掃過屋裡時,嫌棄幾乎藏都藏不住。
沈澤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他想過很多次再見沈建軍會是什麼場面。
也許是在母親墳前,也許是在某個街口偶然擦肩。
也許,這個男人終於想起自己曾經拋下過一個妻子,一個兒子,帶著遲到十五年的愧疚上門。
哪怕沈澤早就不需要了,可人心有時候很可笑。
明知道不該期待,卻還是會在見到對方的一瞬間,冒出那麼一點荒唐的念頭。
沈澤看著他,聲音很淡:「你來幹什麼?」
沈建軍也在打量沈澤。
二十二歲的青年,比他記憶里那個瘦小的孩子高了太多。
眉眼像許英,尤其是那雙眼睛,安靜的時候不聲不響,盯著人時卻讓人心裡發緊。
沈建軍心裡有一瞬不舒服。
但很快,他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臉上擠出幾分和藹:「小澤。」
這兩個字一出來,沈澤只覺得刺耳。
十五年沒叫過,現在倒叫得順口。
孫媚站在旁邊,聽見沈建軍這副語氣,心裡急得不行。
她想直接把人帶走,可又怕沈澤反感,耽誤聰聰的事,只能忍著。
沈建軍繼續說:「這麼多年沒見,你長大了。」
沈澤沒讓開門:「有事說事。」
沈建軍臉上那點假笑僵了一下。
樓道里有早起出門的鄰居經過,看見門口站著一對衣著不凡的男女,又看見沈澤,腳步都慢了下來。
「哎,小澤,這誰啊?」
對門的王嬸探出頭,手裡還拿著菜籃子。
沈澤沒回頭,只說:「不熟。」
沈建軍臉色更難看,孫媚差點當場發作。
不熟?
一個兒子對親爹說不熟?
可她想到病床上的沈聰,只能咬牙忍下。
沈建軍壓著脾氣:「小澤,我知道這些年,我們父子之間有些誤會。今天來,也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沈澤看著他,心裡那點最後的期待一點點涼下去。
誤會?
拋妻棄子是誤會?
十五年不聞不問是誤會?
許英臨死想見他最後一面,他一句走不開,也是誤會?
沈澤忽然笑了一下:「談什麼?談你怎麼給我媽上香,還是談你這些年怎麼睡得安穩?」
沈建軍的臉瞬間沉了沉。
孫媚忍不住了:「沈澤,你怎麼跟你爸說話呢?」
沈澤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你也配插嘴?」
孫媚被噎得臉色一變。
她從嫁給沈建軍之後,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
孫家在魔都有頭有臉,沈建軍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她更是習慣了別人看她臉色。
一個住老破小、吃泡麵的窮小子,竟然敢這麼跟她說話?
她剛要開口,沈建軍抬手攔住。
「小澤。」
沈建軍聲音放低,「今天不是來吵架的。我聽說你在豐昇集團上班,工作應該也挺忙。這樣,你先跟我們去一趟醫院。」
沈澤眼神冷下來:「醫院?」
「對。」
沈建軍點頭,「做個檢查,很快,不耽誤你太久。」
沈澤盯著他:「什麼檢查?」
沈建軍避開他的視線:「就是常規檢查。」
沈澤笑意更冷:「沈建軍,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樓道里,王嬸聽到這裡,已經不走了。
隔壁門也開了一條縫。
有個大爺提著鳥籠站在樓梯口,眼睛在三人身上來回看。
孫媚被這些人看得煩躁,壓低聲音催促:「建軍,跟他廢什麼話?直接說清楚!」
沈建軍皺眉:「你閉嘴。」
孫媚眼眶一紅:「聰聰還等著呢!」
「聰聰?」
沈澤捕捉到這個名字,眼神徹底冷了:「沈聰怎麼了?」
沈建軍見瞞不住,只能深吸一口氣:「你弟弟病了。」
「我沒有弟弟。」
沈澤回答得很快。
沈建軍額角青筋跳了一下:「沈澤,你別說氣話。「
」沈聰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弟弟,現在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醫生說親兄弟配型成功率很高,所以你跟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測。」
終於說出來了,這一刻,沈澤反而平靜下來。
他看著沈建軍,又看了看孫媚,忽然覺得可笑。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他和母親最難的時候,沈建軍沒有出現。
他小時候餓得胃疼,母親為了省錢把菜葉子洗乾淨煮湯,沈建軍沒有出現。
他跟著母親在雨里推三輪車,鞋裡全是泥水,沈建軍抱著沈聰走進商場,沒有回頭。
母親病重,他打電話求沈建軍來見最後一面,沈建軍說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