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靜安邊上的老小區。
傍晚六點半,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半截。
沈澤拎著一袋打折蔬菜往上走,腳步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空空的。
這棟樓有些年頭了。
牆皮脫落,扶手生鏽,樓道口堆著幾輛落灰的自行車。
到了夏天,潮味混著油煙味往上涌,到了冬天,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屋裡屋外都冷。
沈澤住在三樓。
這是外婆留下來的老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也不新。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門開了。
屋子裡很安靜。
沈澤把菜放進廚房,先燒水,再淘米,動作熟得像重複過無數遍。
灶台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面是母親許英生前寫的字。
「冰箱裡有排骨,記得吃。」
字跡已經被油煙燻得發暗。
排骨早就沒了。
人也沒了。
沈澤站在灶台前,看了那張便簽幾秒,才收回視線。
他不是這個世界原本的沈澤。
準確點說,他帶著前世的記憶來到這裡,成了許英的兒子。
剛穿過來的時候,他還小,很多事做不了,只能看著這個家一步步碎掉。
那一年,他七歲。
父親沈建軍趕上了創業的風口,靠著倒騰建材和工程款,身價一下衝到百萬。
那時候的百萬,不是現在隨便說說的數字。
街坊鄰居提起沈建軍,都說許英命好,說她嫁了個有本事的男人,說沈家以後要飛黃騰達。
可錢來得快,人變得更快。
沈建軍開始夜不歸宿,身上的煙味、酒味、香水味越來越重。
許英不是傻子,她問過,也吵過,最後等來的不是解釋,是一份離婚協議。
沈澤到現在都記得那天。
客廳里,沈建軍穿著新買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手裡夾著煙,語氣平淡得像談一筆生意。
「許英,我們好聚好散。」
許英坐在沙發上,臉白得嚇人。
她看著那份協議,聲音都在發抖:「沈建軍,你在外面有人了?」
沈建軍皺了皺眉:「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那孩子呢?」
許英指著站在門口的沈澤,「小澤才七歲,你讓他怎麼辦?」
沈建軍終於看了沈澤一眼。
那一眼,沒有心疼,也沒有愧疚,只有不耐煩。
「孩子跟你,我每個月給生活費。」
「生活費?」
許英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你把我們母子倆當什麼?」
沈建軍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許英,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也別死抓著不放,對大家都不好。」
那句話,沈澤記了很多年。
對大家都不好。
後來他才明白,沈建軍嘴裡的「大家」,從來不包括他和許英。
離婚之後,許英帶著沈澤搬回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以前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總歸有個完整的家。搬回來以後,日子一下變得緊巴巴。
許英白天去菜市場進貨,晚上在路邊擺攤賣菜。
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冬天冷得手指僵硬。
她總把最厚的手套塞給沈澤,自己用凍紅的手給顧客稱菜、找零。
「小澤,你去邊上坐著,別凍著。」
「媽,我不冷。」
「聽話。」
沈澤那時候年紀小,身體也小,哪怕帶著前世記憶,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能做的,就是放學後幫母親搬菜,幫她吆喝,幫她算帳。
有一天傍晚,雨剛停,路面全是泥水。
許英騎著三輪車,車上堆滿了沒賣完的青菜。
沈澤坐在後面,手裡抱著一袋土豆。
車騎到商場門口時,一輛黑色豪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沈建軍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昂貴的大衣,皮鞋擦得發亮。
身邊站著一個打扮精緻的女人,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小男孩。
那個女人就是孫媚,那個孩子,就是沈聰。
沈聰穿著名牌童裝,脖子上圍著柔軟的圍巾,手裡拿著一個進口玩具。
孫媚低頭逗他笑,沈建軍站在旁邊,臉上是沈澤從沒見過的耐心。
許英停住了車,她沒說話,沈澤也沒說話。
商場門口人來人往,有人看見許英車上的爛菜葉,皺著眉繞開。
也有人看見沈建軍那輛豪車,忍不住多看幾眼。
兩邊只隔著十幾米。
一邊是泥水、舊三輪車、賣剩的菜。
一邊是豪車、名牌衣服、明亮的商場大門。
沈澤坐在車斗里,手指一點點攥緊,他在等。
哪怕沈建軍只是看他們一眼,哪怕只是說一句話。
可沈建軍沒有。
他抱過沈聰,替那個孩子理了理圍巾,然後摟著孫媚進了商場。
從頭到尾,他都像沒看見路邊的許英和沈澤。
許英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蹬起三輪車。
雨後的路很滑,她蹬得很慢。
沈澤看著她瘦弱的背影,突然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媽。」
「嗯?」
「以後我會賺錢。」
許英笑了笑,聲音很輕:「好啊,媽等著。」
她等了很多年,卻沒有等到享福的那一天。
沈澤高二那年,許英查出了病。
一開始只是咳嗽,後來越來越嚴重。
她怕花錢,一直拖著,拖到實在撐不住,才進了醫院。
那段日子,沈澤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陪床,課本和習題冊攤在病房的小桌上,困了就趴一會兒,醒了繼續學。
許英看著心疼:「小澤,要不別考那麼遠了。」
沈澤握著她的手:「媽,我要考魔都大學。」
「那得考很高吧?」
「嗯,六百多。」
許英笑了:「我兒子肯定行。」
沈澤真的做到了。
高考六百六十分,魔都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老小區的時候,整棟樓都轟動了。
鄰居們圍在門口,一個個誇得真心實意。
「許英,你可算熬出來了!」
「魔都大學啊,這孩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沈建軍要是知道了,怕是腸子都悔青!」
許英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媽不後悔。」
她摸著通知書上的字,聲音很低:「小澤,媽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那是許英最後一次笑得那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