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沖一次。」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ƚɯƙαɳ.ƈσɱ任你讀
長孫嵩的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道彎月陣,陣前的屍體已經堆積成一道矮牆,鮮血浸透了河灘上的黃土,變成一片泥濘的赤紅。
但那道陣卻依然紋絲不動。
「司徒公!」
身後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
長孫嵩回頭,看到了娥清。這位副將策馬上前,神色焦急,也顧不上什麼尊卑了,壓低了聲音急促說道:「司徒公!不能再打了!」
長孫嵩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司徒公!」娥清勒住馬,靠近長孫嵩身側,湊到他耳邊說道,「陛下臨行前說得明白,我們此番南下,重在牽制,而非決戰!我軍已折損數千騎,冀州刺史阿薄幹陣亡,這已經是驚天的敗績了。若再打下去,又折損更多的人馬……司徒公,你我回平城如何向陛下交代?」
長孫嵩一時語塞。
娥清見他面色鐵青,放緩了語氣,繼續勸道:「晉軍岸上的步卒不足三千人,但那道車陣確實邪門,我軍沖了幾次都沖不破。水師的拋石又不斷阻斷我軍後援,每次衝鋒衝到一半便被石彈打散。再沖幾次,也不過是多添些屍體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懇切:「司徒公,我等奉陛下之命前來,旨在牽制劉裕西進。如今將士死傷已重,阿薄幹戰死,可謂損兵折將。若再一意孤行,折損過大,陛下那裡……怕是不好交代啊。」
最後這句話,徹底澆滅了長孫嵩的怒火。
「傳令……」
「收兵。全軍後撤。」
娥清如蒙大赦,立刻轉頭下令:「傳司徒公將令!鳴金收兵!」
魏軍陣中,金鑼聲嗚嗚地響起,急促而沉悶。那面巨大的長孫大纛開始緩緩向後移動,兩翼的騎兵也陸續撥轉馬頭,開始向後退卻。
撤退的速度不慢,但也不算太狼狽。長孫嵩雖然敗了,但畢竟是將近四萬人的大軍,即便撤退也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秩序。前鋒後隊交替掩護,傷員被抬上馬背,屍體來不及收拾,便留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河灘上。
夕陽餘暉中,數萬魏軍如同一片退潮的海水,緩緩退入遠方的暮色中。
「父親!魏軍撤退了!」第一次看到如此場面,還是以少勝多的大勝,劉義真忍不住心中的興奮,大聲喊道。
劉裕站在船頭,望著魏軍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語氣平靜:「看來是真撤了。」
然後他轉頭,對身旁的傳令兵下令:「傳令胡藩、劉榮祖,率本部騎兵渡河追擊。不必追得太深,掩殺一陣即可,勒令他們日落前必須收兵。」
「得令!」傳令兵飛奔而去。
劉義真有些不解:「父親,既然魏軍退了,為何還要追擊?」
劉裕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你說呢?」
劉義真愣了愣,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為了……讓他們記住這個教訓?」
「說對了一半。」劉裕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追擊不僅僅是為了多殺幾個人,更是為了讓他們記住,撤退也是有代價的。如果不追一追,他們會覺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追了這一次,下次他們再想渡河南下的時候,就會在心裡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魏軍揚起的塵埃:「況且,這一戰我們雖然贏了,但贏得不徹底。長孫嵩的主力還在,他若回過神來重新集結,依舊是個麻煩。趁他立足未穩時追一追,能讓他退得更遠些。這樣,我軍西進時,才不會被他在背後捅上一刀。」
劉義真恍然大悟,重重點了點頭。
河灘上,朱超石正站在一輛戰車旁,望著遠去的魏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跡和泥土,右手虎口處被槊杆磨出了一道血口子,此刻已經結痂了。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陣地中來回走動,檢查傷亡情況,確認防線的完整。
「超石。」身後傳來聲音。
朱超石回頭,看到丁旿正朝他走來,滿臉煙塵,眉頭擰成一團。
「你手怎麼了?」丁旿低頭看了一眼朱超石的手。
「不礙事。」朱超石擺了擺手,「你那邊如何?」
丁旿搖了搖頭:「傷了不少人,弩手有好幾個被流矢射中,恐怕撐不了太久。」他頓了頓,環顧了一眼四周,「不過……兩千七百人,扛了幾輪騎兵衝鋒,還能站在這裡的,已經算是老天保佑了。」
朱超石沒有接話。他轉頭望向遠處——黃河水面上,胡藩、劉榮祖率領的追兵已經開始渡河了。
騎兵們乘船渡到北岸,在河灘上重新集結,然後順著魏軍撤退的方向追去。夕陽下,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朱超石又看了一眼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低聲說了一句:「這一仗,夠他們記一陣子了,這次西進無後患矣。」
黃河北岸,往北撤退的路上,長孫嵩騎在馬上,一言不發。
娥清跟在他身後,也不敢多言。一行人默默前行,只聽得馬蹄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和風聲。
不知走了多久,長孫嵩忽然開口:「那個陣,叫什麼名字?」
娥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那道車陣:「據斥候說,劉裕把那陣喚作『卻月陣』——」
「卻月陣。」長孫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心中那些對劉裕的輕視、對崔浩諫言的不以為然,此刻都已化作了複雜難言的沉默。
恍然間,崔浩那句評價如芒在背,一遍遍刺著他的心。
回到大營後不久,追擊的胡藩、劉榮祖帶著騎兵收兵歸來,繳獲了一些旗幟和物資,並確認魏軍已經退出了數十里外,短期內不會再構成威脅。
至此,這次黃河北岸之戰,晉軍靠著卻月陣,大獲全勝。
當夜,劉裕回到洛陽城中的行轅,在燈下緩緩展開輿圖。北魏的隱患暫時被打壓下去了,下一步,他的目光便能毫無顧忌地越過潼關,直指長安。
劉義真站在他身側,看著父親的手指划過輿圖上那道蜿蜒的黃河古道,心中雖然還翻湧著白天的震撼與燥熱,但他已經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今天這一戰,他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什麼兵法奇蹟,也不是什麼運氣使然。
這是一步一步算出來的勝利,從選址、布陣、誘敵,到水師配合、斷槊決勝,每一步都在劉裕的預料之中。
他教的是另一件事:真正的勝利,不是從交戰時開始的,而是在交戰時就已經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