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
天下之中,山河拱戴。北倚邙山,南望伊闕,左據成皋,右控澠池。洛水貫都,河山表里。
自周公定鼎,光武中興,這座城已見過太多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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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之後,漢魏遞嬗,晉室南渡,中原板蕩。雍州沒於石虎,洛陽沒於慕容,又歸於苻秦,再落入姚羌之手。
百餘年間,這座城換了七八姓主人,城頭旗幟反覆更迭,城牆上的血跡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今日,城頭又換了新旗。
「劉」字大纛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黑底赤邊,繡紋蒼勁。旗下甲士肅立,戈矛如林,寒光映日。
再過千餘年,後人會稱這支軍隊為「劉宋之師」。但此刻,他們仍是大晉的官軍,至少名義上是。
義熙十二年十月,太尉劉裕北伐後秦,三路並進。王鎮惡、檀道濟克許昌,沈林子破成皋,王仲德下滑台。三路大軍會師於虎牢,洛陽守將姚洸不戰而降。
消息傳至彭城時,劉裕立即將彭城託付給年僅十歲的三子劉義隆,只帶了最寵愛的二兒子劉義真隨軍西進,想讓他見見世面。
這是後來無數人嗟嘆的決策。但此刻,劉裕只覺得這是父親對兒子的偏愛。
他四十四歲才有這個兒子,豈能不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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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南,原後秦官員的宅邸已被征為行轅。
庭院深深,秋葉滿地。廊下侍從垂手肅立,行進間腳步都儘量放輕。
太尉已有兩日沒有好臉色了。
正堂內,一人負手而立,望著牆上懸掛的輿圖,久久不動。
此人年約五十餘歲,身量不高,卻極其敦實,肩寬背厚,站在那裡穩如磐石。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孔上,顴骨高聳,目光銳利。常年征戰的風吹日曬,讓他的皮膚呈現出粗糙的醬紫色。
他穿著件尋常的青色布袍,沒有披甲,入城後他刻意不穿戎服,以示自己乃是「仁義之師」。
但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勢,豈是一件布袍能遮住的?
他站在那兒,整間屋子都仿佛小了三分。
此人便是劉裕。
滅南燕、平盧循、誅譙蜀,戰無不克,攻無不勝。天下人提起劉寄奴,無不色變。可他此刻的眉頭卻緊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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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轅外,臨時設的軍帳里,幾位將領正百無聊賴地坐著。
王鎮惡端著一碗酒,平時極愛飲酒的他今日卻覺得這酒難以下咽。
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部長髯垂在胸前,頗有乃祖王猛之風。只是此刻,那張堂堂正正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兩日了。」王鎮惡放下酒碗,「整整兩日。」
沈林子坐在對面,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知太尉愛子心切,」王鎮惡壓低聲音,「可軍機如火,豈能為一個……」
他頓了頓,終究沒把那句「小兒」說出口。
沈林子嘆了口氣:「那是桂陽縣公。」
「我知道。」王鎮惡悶聲道,「我也知道太尉最寵的就是這個兒子。可是——」他往洛陽城方向努了努嘴,「咱們打下洛陽,不就是為了趁勝西進?如今姚泓還在長安坐著,赫連勃勃在北邊虎視眈眈,咱們在這兒乾耗兩日……」
「那你去跟太尉說。」沈林子淡淡道。
王鎮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敢。
這世上能讓王鎮惡閉嘴的人不多,劉裕恰好是其中一個。
兩人沉默片刻,帳簾一掀,檀道濟走了進來。
「如何?」王鎮惡抬頭問。
檀道濟搖了搖頭:「還沒退燒。」他頓了頓,「聽說太尉昨晚一宿沒睡,守在床邊。」
王鎮惡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對劉義真的印象,一個斯文秀美的孩子,身量未足,稚氣未脫,說話時聲音不大,帶著幾分靦腆。
這樣的孩子,放在尋常人家也就是個讀書郎,偏偏是劉裕的兒子,還被帶到了這刀光劍影的戰場上。
「罷了。」王鎮惡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那就等著罷。」
他是劉裕帳下最能打的將軍,也是劉裕最不放心的人。
雖然王猛治秦已過去了數十年,但關中百姓仍十分愛戴懷念王猛。
他作為王猛之孫,太尉若要定關中,少不得他。
這種時候,更不該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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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轅內院,臥房。
藥氣瀰漫,滿室皆苦。
一個侍從小跑著穿過迴廊,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太尉!太尉!」
劉裕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侍從來不及行禮,脫口而出:「縣公醒了!燒已退了,神志也清了!」
劉裕怔了一瞬,隨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布袍的下擺被他捲起的風帶動,案上那堆積壓兩日的軍報終於被拂落了幾封,散落一地。
他腳步極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堂門。
屋檐下,秋陽正烈。洛陽城的瓦檐上,一群鴿子被腳步聲驚起,撲稜稜飛向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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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院臥房。
床上躺著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面容清秀,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敷著一塊濕巾。
他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
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兩股不同的意識在他腦中交戰、碰撞、融合。
他是劉真,二十一世紀的普通人,讀過幾年書,做過幾年事,渾渾噩噩地活著,平平無奇地死去。
他也是劉義真,小字車士,宋公劉裕的次子,封桂陽縣公,年僅十一歲,隨父西征,水土不服,倒在了洛陽。
兩種記憶交織在一起,像是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域。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切,父母、學校、工作、地鐵、手機、網際網路。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也想起了今生的一切,彭城的庭院、父親的懷抱、弟妹的笑鬧、弓馬、書簡、以及此次西征路上連綿不斷的山巒與城池。
「我是……劉義真。」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意識還略有些渙散,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像是大病初癒的狀態。但頭腦已經清明不少,正在飛速地消化著那些記憶。
原來此刻是這個節點。
義熙十三年正月初三,洛陽已克,大軍即將西進。
滅秦之戰還未結束,長安還在等著父親。
他還在父親身邊,還沒有被留在關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疾走而來。
人未至,聲先到——
「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