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文榮那強大的威懾下,人群中不知是誰先扔了刀。
那刀掉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緊接著,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地的聲音在門洞前響成一片,像秋收時稻穀脫殼的脆響,密匝匝地連成一線。
沒有人再喊「奪回城門」了。
那名校尉坐在馬上,喉結上下滾動,忽然撥轉馬頭,朝城內跑了。
他身後的叛軍士兵像是終於找到了逃生的方向,嘩啦啦地跟著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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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丟盔棄甲,有人把旗杆折斷了扔在路邊。
那些人跑得比來時更快,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趕著,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街巷深處。
宇文榮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逃跑的人一眼,只是看了一眼身後。
城門大開著,外面的官軍像潮水一樣湧入。
而在門洞深處,已經沒有一個還敢持兵站立的叛軍了。
感覺逃到安全地方的曹德仁,總算是停歇了下來。
回頭望去,到官道上大片火把正朝橋頭城湧來,火光連成一片,蹄聲震得城牆上土塊簌簌往下落。
「上!全都給我上,將他們給推出去!」他只是在後面不斷的嘶吼,身體卻誠實的一點點往後退去。
街巷兩側守軍正從各處朝城門湧來,有人還披著半截甲冑顯然從睡夢中驚醒。
可他們的前赴後繼,沒有絲毫的作用。
在宇文榮的帶領下,湧入城中的官軍越戰越勇,徹底打出了士氣。
見此,曹德仁頓時明白,這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眼見越來越多的官軍湧入城裡,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那便是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不能死在這裡,一定要,跑出城,去哪都行,離開這裡。」
心念一起,曹德仁沒有絲毫的停留,縱馬在狹窄街道上狂奔,兩側房屋店鋪飛掠而過。
身後城門口的喊殺聲越來越響,馬蹄踏破青石板的聲音成片壓過來。
官軍騎兵,正在源源不斷湧入城門。
曹德仁不敢回頭,拼命催馬。
拐過兩條街時,終於看到了陳恭的旗號。
陳恭正帶著百來人從營房衝出來,顯然也聽到了城門動靜。
看到曹德仁的樣子他愣了一下。
滿臉汗水泥血,甲冑歪斜,眼圈青黑,哪還有半點平日沉穩的模樣。
「曹將軍!怎麼回事?」陳恭迎上來勒馬。
「中計了!全是假的!王琮的兩千人沒了!」曹德仁聲音抖得厲害,一把抓住陳恭手腕。
「宇文榮進城了!他就在城門那兒!快,快護著我殺出去!往西,往洛城撤!」
陳恭瞳孔猛縮。
宇文榮進城了?
這個名字,足夠讓任何人後背發涼。
他沒有多問,轉頭吼了一聲:「所有人跟我走!往西門!」
百餘人撥馬朝城西衝去。
曹德仁跟在陳恭身後半步,馬蹄踏石板連成一片。
但城內守軍已被城門動靜徹底驚動。
各條街巷裡不斷有人朝他們湧來,有的舉火把高聲問「怎麼回事」。
有的看到曹德仁滿臉驚恐也跟著慌了。
混亂迅速蔓延。
陳恭帶人衝到西街口時,迎面撞上一隊從側巷撲出來的人馬。
其裝備一看就是官軍。
「羅開在此,曹德仁,你休想逃跑。」
看到曹德仁這一支隊伍,羅開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連連感慨自己運氣不錯,居然碰到了這樣一條大魚。
他當即率領人馬,挺槍向著曹德仁沖了過來。
無需曹德仁發話,陳恭的槊橫過來,架住羅開的長槍。
他咬牙頂著,抽空轉頭朝曹德仁吼了一聲:「曹將軍先走!我斷後!」
曹德仁連答話的工夫都沒有,撥馬便往西側岔道拐了進去。
身後刀兵碰撞聲和喊殺聲越來越遠,他一個人策馬在狹窄巷子裡穿行,兩側牆壁上掛著晾曬的布匹和草繩被馬帶得呼呼飛起。
巷子盡頭是個丁字路口,他猛地勒馬。
左邊和右邊都傳來了馬蹄聲。
「抓活的!別讓他跑了!」
右邊巷口傳來聲音,緊接著四五匹馬同時衝出,當先一人舉著火把照在曹德仁臉上晃了一下。
曹德仁下意識舉刀格擋,手臂卻在發軟。
沖了一夜殺了一夜,雙臂酸脹得像灌了鉛。
刀舉到一半,便看到一柄大斧,向著自己掄了過來。
曹德仁倉忙招架,,佩刀脫手飛出去砸在牆上彈了兩下落進暗處。
還沒等他弄清楚情況,兩隻手同時抓住他胳膊,把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拽下來。
曹德仁後背著地摔在石板路上,後腦勺磕了一下,眼前發黑。
等他緩過神來,一道肥壯的身影,已經蹲在他面前了,手持巨斧擱在膝上,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嘿嘿,看來還是俺老程運氣更好,這條大魚,還是讓俺逮住了。」
「你……」曹德仁還想要掙扎,可身體被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曹將軍,別動。」程知遠伸手把他頭盔摘了扔到一邊,「動靜大了對你不好。」
曹德仁張了張嘴,嘴角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王琮呢?」
「王琮啊。」程知遠偏頭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誰知道呢,但有秦將軍出手,想來拿你你很快就能見到他。」
曹德仁閉了眼。石板地冰涼,從後背一直涼到後腦勺。
遠處的馬蹄聲還在響,一隊又一隊騎兵湧進橋頭城,把這座城從東往西一寸一寸吞進去。
街巷裡傳來零星反抗聲和更多投降聲,鐵器丟在地上的叮噹響聲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陳恭帶著殘兵從西門衝出去時,橋頭城已經被官軍徹底占領。
他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原來插的「曹」字旗正被人拔下來扔下城牆。
另一面旗被火把照亮著升上去,旗面上繡著「秦」字。
眼見曹德仁沒能出來,他的血氣瞬間上涌,想調轉馬頭,重新殺回去接應。
可一想到宇文榮就在城中,陳恭的眼神,瞬間就又變得清澈了。
「走!」他咬著牙撥轉馬頭,身後千餘殘兵,跟著頭也不回的狂奔。
如此之下,橋頭城算是徹底的易主了。
……
那就在橋頭城那邊,進行著大戰的同時。
另一邊,秦安策馬跑在前面,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夜風中散了又起。
身後的追兵始終咬在一百步上下,火把的光在眼角的餘光里一跳一跳。
懷裡童蓉的呼吸,從急促漸漸平復了些。
但仍能感覺到她的手指,抓著自己胸口的衣襟抓得很緊。
踏雪烏騅的四蹄已經不如方才快了。
秦安能感覺到它步伐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疲態。
馱著兩個人跑了快一個時辰,就算是這匹神駿也有些吃力了。
秦安偏頭往後掃了一眼,身後的官軍騎兵三三兩兩散在官道上,大約五六百還有跟在後面。
更多的人馬在追擊過程中被衝散了。
「還能跑嗎?」秦安拍了拍踏雪烏騅的脖子,馬兒打了個響鼻算是回應。
他將目光收了回來,在心裡默默地計算了一下時間。
「橋頭城那一邊,應該已經按照計劃進行了,既然如此,那便無需再忍。」
腦海中閃過這樣的一個念頭,秦安猛地勒住韁繩。
踏雪烏騅被這一勒收住了蹄子,前蹄在官道上犁出兩道淺溝。
秦安撥轉馬頭面朝來路時,童蓉的身子在他懷裡晃了一下。
她下意識緊了他的衣襟,仰起臉來看他:「將軍?」
「差不多了。」秦安低頭沖她笑了一下,「該轉身了。」
他說罷揚聲喝道:「兄弟們!跑夠沒有?」
跟在身後那五六百騎兵見他突然勒馬,也紛紛勒住了韁繩。
眾人喘著粗氣,甲冑上沾著夜露和塵土,有人拿刀的手指在發僵。
有人偏頭往路邊的溝渠里吐了口帶血沫的唾沫。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著。
「早跑夠了!」當先一個百夫長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那就好。」
秦安把韁繩在左手腕上繞了一圈,空出右手去夠得勝鉤上斜掛的方天畫戟,「王琮追了咱們一路,也該輪到他跑一跑了。」
他這話出口時,身後的騎兵們發出一陣鬨笑。
有人把歪掉的頭盔扶正,有人勒緊了戰馬的肚帶,有人用刀背拍了拍鞍橋。
金屬撞擊的脆響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雖然眾人心裡都是清楚,自己等身後的追兵,人數最起碼有上千,倍於幾方。
但這些騎兵,要麼是跟著秦安一路殺出來的,要麼就是身邊的老兵,講述過秦安的傳奇故事。
現在眼見著秦安要帶著這幾等人衝鋒,他們根本就不帶怕的。
秦安撥轉馬頭面朝來路,方天畫戟在手中轉了個圈。
官道盡頭的火光越來越近,王琮的人馬正在快速逼近,鐵蹄踏碎夜色的轟鳴聲如潮水般湧來。
「將軍。」童蓉的聲音從懷裡傳上來,很輕,「你把我放下來吧,我在這兒等你。」
秦安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仰著臉,月光映在眼底,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像是早就想好了這一刻。
「他們人多,你帶著我打不了仗。」童蓉說著伸手去掰他抓著韁繩的手指,「我可以在路邊等,等你打完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