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姜月欣收拾碗筷,伊陽則獨自回了房。
他閂上門,指尖在門上按住,一層薄薄的青碧色真罡將整個房間包裹起來,隔絕了內外聲音。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蒲團上坐下,開始清點此行的收穫。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嘩啦。
一堆晶瑩剔透的石頭落在桌面,在油燈的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暈。
靈晶。
一共六十七枚。
二十一枚是從百年世家吳家的寶庫里抄出來的,那是人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
三十六枚是把吳家那兩把用不上的寶器級兵刃,托幽泉司的渠道賣掉後換來的,還有一些零碎是從其他真罡境敵人身上得來的。
伊陽拿起一枚靈晶在指尖轉了轉。
這玩意兒在隋寧府是硬通貨,比白銀和金票都好使,主要流通在真罡境強者的小圈子裡。
一枚靈晶,在黑市上能換五萬兩白銀,但通常有價無市。
因為到了真罡境這個層次,尋常的金銀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他們需要的是能輔助修煉的寶藥、更高品階的丹藥、或是定製的寶器。
而這些東西,都需要用靈晶來交易。
伊陽想起之前在卷宗里看到的閒聞,青州府城那邊,消費五枚靈晶,就能讓一位真罡境修為的花魁給你單獨撫琴唱曲兒一整晚,當然後面那些不可描述的項目另算。
「真會玩。」
伊陽撇了撇嘴,把靈晶收回青銅戒指。
他現在對聽曲兒沒興趣,這六十多枚靈晶是他日後衝擊更高境界的本錢,每一枚都得用在刀刃上。
接著,他取出了從蒼梧山門主趙勛閣——或者說,從「陰息」寄生的那具身體上得來的儲物玉佩。
這也不知道是屬於蒼梧山門主的東西還是陰息的。
將神識探入。
伊陽的眉頭皺了一下。
玉佩里的空間不大,裡頭空空蕩蕩,只有十來枚靈晶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看來應該是陰息的儲物玉佩了。
「窮鬼。」
伊陽忍不住罵了一句。
一個通玄境的九邪教長老,藏了十幾年的老怪物,家當就這麼點?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合理。
「陰息」被盧權安打成半死,又在伏魔窟里被鎮壓了十幾年,能積攢下什麼家底才怪了。
這十來枚靈晶,怕不是從趙勛閣身上刮下來的。
伊陽把這些靈晶也一併收了。
手裡現在有七十多枚靈晶,加上那根百年玄參,幾枚妖核,還有玄淵這柄靈兵。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家。
如果不算玄淵,全部家當折合成靈晶,大概在一百二三十枚上下。
在隋寧府的真罡境圈子裡,這已經算是一筆巨款了。
至少去青州城聽曲兒,能包場了。
伊陽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他的神識在趙勛閣的儲物玉佩里又掃了一圈,準備確認沒有遺漏。
就在神識即將退出的前一息。
他「看」到了玉佩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盒子。
一個約莫一斤多重的暗金色盒子,四四方方,表面沒有花紋,入手卻沉甸甸的。
之前神識掃過時,居然把它忽略了。
這盒子本身有隔絕探查的特性。
伊陽心裡咯噔一下,把盒子從玉佩中取了出來。
暗金色的盒體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鐵,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造的。
盒蓋嚴絲合縫,沒有鎖扣。
伊陽嘗試用真罡去推,推不動。
他又調動神識之力,那股無形的念力纏上盒蓋,往上一抬。
「咔噠。」
一聲輕響,盒蓋鬆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從縫隙里飄了出來。
是一種混雜著檀香、血腥和某種金屬鏽蝕的味道,鑽進鼻子裡,讓伊陽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屏住呼吸,把盒蓋徹底掀開。
盒子不大,內部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綢緞。
綢緞上,浸泡著一尊約莫巴掌大小的神像。
浸泡神像的液體不是水,是淡金色的血液,粘稠、溫熱,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那尊神像,生有三首六臂。
三張面孔,一張慈悲,一張憤怒,一張詭笑。
六條手臂結著不同的法印,或托舉,或下壓,或拈花。
神像的材質像是某種黑沉沉的木頭,表面雕工精細到每一根髮絲都清晰可見。
就在伊陽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的那一刻。
神像三張面孔上,那三雙緊閉的眼睛。
同時睜開了。
「轟——」
伊陽的腦子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砸中。
整個識海翻江倒海。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少,帶著一種古老而宏大的迴響。
「跪下。」
兩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伊陽的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身體想要往下跪。
他的識海中,那尊盤坐的九尺金毛巨猿猛地睜開三隻眼睛,仰天咆哮。
「你是誰?」伊陽的神識在識海中發出質問。
「吾乃靈血真神,賜汝永生,賜汝無上偉力。」
那聲音繼續響起,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汝所求為何?力量?權柄?還是守護?」
「皆可予你。」
「只需……獻上你的忠誠。」
伊陽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起了姜月欣的笑臉,想起了盧權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想起了松清道人那如淵如獄的【天威】。
變強。
他需要更強的力量。
只有足夠強,才能守護想守護的人,才能去探尋這個世界的終極。
一絲貪念,從心底最深處浮起。
如果……如果跪下就能獲得一切……
「沒錯,就是這樣。」
那個聲音帶著笑意。
「放棄無謂的掙扎,接受神恩,你將成為這片天地新的主宰。」
「你的敵人將匍匐在你腳下,你的親友將因你而永享安寧。」
伊陽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
識海中,那頭金毛巨猿的咆哮聲也漸漸弱了下去,金色的瞳孔中,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徹底扭曲的前一刻。
他想起了在三木村的那個午後,姜月欣哭著從外面跑回來,衣衫凌亂,滿臉驚恐。
想起了楊二那張充滿淫邪的臉。
想起了自己將柴刀劈進楊樹青頭顱時的決絕。
不。
伊陽的牙關猛地咬緊。
他所求的力量,是靠自己的雙手,一拳一腳打出來的!是靠「老驥伏櫪」的天命,用六十年光陰換來的!
不是靠什麼狗屁神明的施捨!
「滾!」
一聲怒吼,從伊陽的識海深處炸開。
那頭即將被血色吞噬的金毛巨猿,第三隻眼猛然睜開。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金色神光從中爆射而出。
神識第二境,破妄!
無形的念力化作一隻金色的大手,在識海中一把抓住了那個蠱惑人心的聲音,狠狠一捏。
「砰!」
伊陽猛地合上了手中的暗金色盒子。
他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那股古老而宏大的氣息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伊陽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心有餘悸。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一個通玄境的九邪教長老,身上怎麼會帶著如此邪門之物?
那尊神像,那股意志,絕對超越了通玄境的層次。
「陰息」把它帶在身上,難道是想藉助它的力量?
伊陽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暗金色盒子收回青銅戒指的最深處,打定主意,在自己擁有能與盧權安抗衡的實力之前,絕不再碰這玩意兒。
他坐在蒲團上,調息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把那股心悸的感覺壓下去。
今晚的變故,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又刷新了一層。
看來,九邪教背後隱藏的秘密,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而那個所謂的「靈血真神」,恐怕才是真正的麻煩。
伊陽吐出一口濁氣,將紛亂的思緒甩開。
想再多也沒用。
歸根結底,還是實力不夠。
如果他今天有盧權安那樣的實力,今天就不會那麼狼狽了。
他從戒指里,取出了裴宗岳送的那根百年玄參,又拿出了那枚還未煉化的妖核。
是時候,再往前邁一步了。
他看著桌上的兩樣東西,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真罡境圓滿。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