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巡藏館二樓,舊案卷宗堆了半桌,紙灰味混著陳墨味。
伊陽坐在窗邊看著檔案,除此之外也無事可做。
他剛把卷宗翻到下一頁,一樓忽然傳來孫豪慌裡慌張的喊聲。
「大人,有人找您!」
喊完,樓梯被踩得咚咚響,孫豪探出半個腦袋,圓臉發緊,額頭冒汗。
「大人,是唐豪唐巡衛長。」
伊陽把卷宗合上。
唐豪。
趙剛提過的那條爛蛇,終於爬到門口了。
他起身下樓看看到底是什麼動靜,一樓門口,三個人已經進了巡藏館。
為首那人三十出頭,身形壯碩,肩寬背厚,粗布黑衣被撐得發緊。
臉也粗,眉骨高,鼻樑寬,唇邊壓著半截笑,笑不入眼。
那雙眼在巡藏館裡掃了一圈,跟屠戶挑肉沒區別,挑剔,輕慢,還帶著幾分主子查倉的味道。
唐豪身後站著兩名巡衛長。
一個四十來歲,面容發苦,肩膀塌著,手裡捏著令牌,跟欠了半輩子債,名叫張立。
另一個二十七八,圓臉短須,衣裳收拾得齊整,腰刀也擦得亮,可站姿拘謹,手指總往刀柄邊蹭,叫朱遠山。
黃餘數原本在書架旁摘抄案卷,見三人進門,背一下挺直。
孫豪更不用說,連哈欠都咽回去了,整個人跟被先生抓包的學童差不多。
唐豪看見伊陽,笑意往臉上鋪了鋪道:「伊老丈,清閒啊。」
伊陽走到桌邊,攏了攏袖子說道:「巡藏館不清閒,難不成還天天抄刀跟邪教徒拼命?」
唐豪低低笑了兩下:「這話有趣。可巧了,今日還真有個差事落到你頭上。」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調令,啪地拍在桌上。
紙頁震了震,孫豪眼皮也跟著跳。
伊陽拿起調令。
上面寫到巡天司接報,雲紋鎮外石橋廢村疑有九邪教餘孽藏匿,命巡衛長伊陽、張立、朱遠山三人配合雷雲武館弟子前往清剿。
伊陽看完,把紙放回桌面。
唐豪靠近兩步,語氣隨意得跟吩咐家裡長工挑水一般說道:「不用調小隊,你們三個人去就行。」
「主力是雷雲武館的人,你們當嚮導、打下手。」
「畢竟人家武館弟子年輕,路不熟,咱巡天司總得出幾個人撐場面。」
伊陽垂著眼皮,聽著對方的任務分派,按理有專門文書和執事傳達。
唐豪一個排名十三的巡衛長,親自把調令送到巡藏館顯然不正常。
伊陽抬眼看了唐豪一下。
唐豪正盯著他,唇邊那點笑意里,藏著試探,也藏著幸災樂禍。
伊陽咳了兩下,背更彎了些。
「老頭子腿腳慢,別拖了人家後腿。」
唐豪抬手拍在他肩上。
力道不輕,換成尋常老人,這一下肩骨都得疼半天。
伊陽卻只讓身子晃了晃,裝得恰到好處。
唐豪笑道:「放心,有雷雲武館的高手在前頭頂著,你跟後頭撿撿漏就行。」
「這年頭,功勞送到嘴邊,不吃白不吃。」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也不管伊陽聽不聽令,看樣子他知道伊陽無法拒絕。
張立和朱遠山互相看了看,也跟著挪步。
伊陽站在門口,看著三人往練武場方向去。
沒走多遠,張立卻停了下來。
他搓著手,回頭瞧了瞧唐豪,見對方走遠,才硬著頭皮折回巡藏館門口。
「伊老丈。」
伊陽看向他。
「有話?」
張立苦笑,臉上的苦味更濃了,跟黃連泡了三天。
「伊老丈,您難道沒聽說那件大事?」
伊陽疑惑的看著他道:「巡藏館裡案卷多閒話少,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
張立壓低嗓子說道:「您不知道嗎?再過幾日,上面就要調一位大人物來雲林縣分部。」
「大人物?」
「巡行總監一級。」
這幾個字出口,孫豪在旁邊吸了口氣,連黃餘數握筆的手都停了。
巡行總監。
這位置已經不是簡單的任人物可以擔任,最低都要是內氣境的強者才行。
張立繼續道:「聽說那位來這裡,是要整合雲林縣所有力量,徹底清剿九邪教。」
「縣城武館,世家,幫派,只要能用的武者,都要篩一遍。」
「尤其年輕天才,若被那位看上,直接進巡天司正編親衛,前程比武館裡混日子強多了。」
伊陽手指敲了敲調令邊角。
「所以雷雲武館的人提前來了。」
張立點頭認同道:「就是這個理。」
「他們要在大人物到之前刷履歷,先攢幾樁剿邪功勞,到時候名冊遞上去,好看。」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苦澀快溢出來。
「可功勞是人家的,累活是咱們的。」
「出了事,鍋也是咱們背。」
他拿出自己令牌晃了晃。
三十一。
又指了指遠處朱遠山的背影。
「老朱三十二。」
張立再看向伊陽腰間。
「伊大人您三十四。」
「咱仨是整個雲紋鎮分部排名最靠後的幾個巡衛長。」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不派咱們派誰?」
孫豪忍不住罵道:「這不是欺負人嘛!」
張立瞥了他一眼。
「巡天司里,欺負人也講流程。有調令,有朱印,你能說啥?」
伊陽把調令折好,收入懷裡。
「雷雲武館來了幾個人?實力如何?」
張立剛要開口,朱遠山也回來了。
這圓臉漢子聽見問題,接話很快。
「五個人。」
「領頭的叫廖旭,氣血三重易筋境圓滿,雷雲武館大師兄,劍法厲害,聽說在縣城跟黑刀幫的人交過手,沒吃虧。」
「還有宋武,也是氣血三重。」
「最要緊的是伊展志。」
說到這個名字,朱遠山看了伊陽一眼,似乎想起鎮上那些傳聞,趕緊改口。
「也是氣血三重,剛破境沒多久,但身份重,慕楓海館主的關門弟子。」
「剩下兩個,趙鶴和沈清月,都是氣血二重巔峰。」
朱遠山拍了拍胸口,語氣鬆快不少。
「伊大人別太擔心,對面九邪教據說最強也就一個氣血三重執事。」
「咱們這邊三個氣血三重,還有兩個二重巔峰,穩得很。」
「功勞輪不到咱們,安全總歸有保障。」
伊陽聽見伊展志三個字,眼皮跳了下,很快收住。
唐豪這算盤,珠子打得噼啪亂響。
把自己丟進雷雲武館的局裡。
伊展志也在。
伊家跟自己的齟齬,鎮上已經不算秘密。
戰場上若出了岔子,誰能說清?
邪教徒殺人,刀劍誤傷巡天司的人,巡衛長年老反應慢。
哪一條都能寫進案卷。
唐豪既能借刀殺人,又能順手賣伊家一個人情。
一石二鳥,算盤精得很。
張立和朱遠山見伊陽不再問,也識趣離開。
巡藏館安靜下來。
伊陽上了二樓,關門,坐回案前。
窗外練武場傳來拳腳破風和年輕巡衛的吆喝。
熱鬧得很。
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唐豪、雷雲武館、石橋廢村、九邪教妖人。
幾條線纏到一起,看著亂,裡面卻有股子人為擰出來的味。
伊陽低聲道:「唐豪啊唐豪,算盤打得響,就是不知道珠子夠不夠數。」
傍晚。
伊陽換了便裝,外罩舊青衫,腰間掛著巡天司制刀。
鎮西門外,張立和朱遠山已經等著。
張立背了個舊包袱,裡頭鼓鼓囊囊,估計乾糧和傷藥塞了不少。
朱遠山話少,站在路邊,手按刀柄,腳尖朝外,隨時能發力。
見伊陽到了,張立嘆了口氣。
「走吧,早去早回。老頭子我還想回家喝口熱粥。」
伊陽看了他一眼。
「你才四十多,也喊老頭子?」
張立苦著臉:「在巡天司排名末尾待久了,人老得快。別人練武是長氣血,我練武是長皺紋。」
朱遠山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張大哥,您皺紋長得挺有章法。」
張立瞪他。
「你這嘴,適合去巡藏館抄卷宗,別出來行走江湖。」
伊陽走在最後,背微彎,步子慢,看上去真跟被拉來湊數的老人沒差。
暮色壓著樹梢,山道兩側蟲鳴漸密。
草葉被晚風掠過,發出細碎響動。
張立一路絮叨,說自己當年也想當個除魔衛道的豪傑,後來發現豪傑死得快,混月俸才是人間正道。
「年輕時不懂事,總覺得刀在手,天下我有。」
「後來挨了三刀,躺了兩個月,悟了。」
「什麼叫武道?」
「能活著領下個月俸,那才叫武道。」
朱遠山聽得直點頭。
「有道理。」
伊陽在後頭聽著,差點樂出聲。
這張立雖然苦,卻苦得很接地氣。
半個時辰後,三人抵達山林深處一片空地。
五匹馬拴在樹旁,馬蹄不安地刨著土。
雷雲武館五人已經等候多時。
領頭青年二十四五歲,身形修長,面容冷峻,腰間懸著窄身長劍。
他站在那裡,肩背筆直,氣息收得穩,周圍幾名武館弟子都下意識以他為中心。
廖旭。
雷雲武館大師兄。
他旁邊站著宋武,身材厚實,手臂粗壯,背著一柄寬刀,眉眼間有股不好惹的蠻勁。
再往旁邊,便是伊展志。
新武服筆挺,長刀懸腰,下巴微抬。
少年人氣血正旺,眉間銳氣壓不住,跟剛磨好的刀,恨不得見誰都亮一下刃。
他看見伊陽時,瞳孔收了半分,嘴角浮現一抹嫌棄的味道。
但他隨即移開視線,那動作做得挺快像是不想讓人知道兩人認識。
跟看見路邊石塊,嫌多看一眼都掉價。
伊陽也沒搭理他。
另外兩人,一男一女。
男的趙鶴,身材偏瘦,眼裡帶著武館弟子的傲氣。
女的沈清月,馬尾高束,手持短劍,掃過三名巡衛長時,眉頭輕輕皺了下。
廖旭開口,嗓音乾脆。
「你們就是巡天司派來的三位巡衛長?」
張立抱拳。
「張立,三十一號。」
朱遠山也抱拳。
「朱遠山,三十二號。」
伊陽最後拱手。
「伊陽,三十四號。」
伊展志終於轉過臉,嗓音不高,卻夠刺人。
「三十四號?」
「巡天司現在,真是什麼人都能當巡衛長了。」
空地上,晚風掠過枯草。
張立臉上的苦意更深,朱遠山手指貼住刀柄。
廖旭看了伊展志一眼,沒有訓斥,只道:「展志,少說兩句。」
伊展志收回視線,語氣輕飄飄。
「我只是怕有人拖後腿。」
伊陽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慢吞吞道:「放心。」
「老頭子腿腳慢,真遇危險,跑不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