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盛滄武館武者

2026-07-30 07:02:00 作者: 計緣緣至
  兩天後清晨。

  伊家小院裡霧氣還沒散乾淨,老槐樹葉尖掛著露珠,滴答落在泥地上。

  伊陽站在院角,手裡握著那把舊柴刀,剛擺開架勢,準備把九峰刀再過一遍,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伊爺爺!伊爺爺!」

  一個半大小子衝進院子,跑得滿頭汗,褲腿還沾著泥。

  是張嬸家的兒子,張小虎。

  這孩子平日皮得很,能跟村口黃狗吵半日,今天卻白著臉,喘得話都散了。

  伊陽手腕一翻,柴刀藏到身後柴垛旁,臉上又成了那個剛從山裡撿命回來的老頭。

  「跑啥?後頭有狼攆你?」

  張小虎扶著門框,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楊嬸……楊嬸被人打了!」

  聽到這話伊陽眼皮垂下,院裡那點清晨涼意,一下變得硌人。

  「在哪?」

  「我家!我娘正在給她上藥,月欣姐也在,哭得不行。娘讓我來喊你。」

  伊陽沒再多問裝作傷還沒有好,拖著傷腿往外走。

  張小虎想扶他,伊陽擺擺手。

  「不用。你先跑回去,讓你娘別亂喊人。」

  張小虎點頭,撒腿就竄。

  村西張嬸家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看熱鬧的,探消息的,真擔心的,假擔心的,全混在一塊,跟一鍋沒撇沫的湯,渾得很。

  伊陽剛到門口,裡面便傳來姜月欣壓不住的哭腔。

  「楊嬸,你別睡,你看看我……」

  伊陽進屋,屋裡藥味和血腥味攪著,嗆得人胸口發悶。

  楊惠躺在張嬸家的木板床上,頭髮散開,臉頰腫起一大片,嘴邊裂著口子,半邊袖子被血浸透,胳膊上青紫交錯。

  她平日嗓門能壓半條村,今天卻安靜得讓人難受。

  姜月欣跪在床邊,兩隻手攥著楊惠的衣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張嬸坐在床沿,手裡拿著藥布,嘴裡罵個不停。


  「哪個天殺的下這麼狠手?打女人還打成這樣,祖宗棺材板都得嫌丟人!」

  周良站在屋角,獵弓靠在身邊。

  他正拿布擦箭頭,擦得很慢,眼底壓著火。

  伊陽走到床邊,看了楊惠一眼。

  楊惠眼睛半睜,瞧見他,竟還想扯嗓子。

  「伊叔……你咋來了……我沒事……」

  話沒說完,咳出血絲。

  張嬸氣得直拍大腿擔心道:「你閉嘴吧!都這樣了還逞能,你是鐵打的還是嘴打的?」

  姜月欣哭得肩膀發抖。

  「爺爺……」

  伊陽伸手按了按她腦袋,沒哄,也沒罵。

  「說,怎麼回事。」

  姜月欣抬起臉,眼睛紅得像熬了三宿說道:「今早來了兩個雲紋鎮的武者,說要查楊二的死。」

  「他們進村時看起來挺正常的,來到楊二家就變得十分的傷心,說一定為他報仇。」

  「那時楊嬸在旁邊見他們這樣就說:楊二活著欺負人,死了還有人哭喪。那兩個人聽了就動手。」

  她說到這裡,牙齒咬住唇,恨得發顫。

  「一個人一巴掌把楊嬸打倒,另一個還踢了她幾腳。楊嬸都吐血了,他們還說……說三木村的賤民嘴賤,打死也沒人管。」

  屋裡沒人說話,外頭看熱鬧的人也縮了縮脖子。

  武者兩個字,對三木村的人來說就是個難關。

  張嬸抹了把眼角,罵歸罵,嗓子卻低了。

  「那兩個畜生還說明天再來,要村長把跟楊二結過怨的人都叫出來,一個個問。」

  聽到這話,周圍的所有村民都露出害怕的眼神,楊二那個畜生幾乎與大部分村民結過怨,那個武者明天再來,大家都脫不開關係。

  周良把箭頭擦完,布被他揉成一團。

  「他們現在去哪了?」

  「去了村長家。」

  張嬸道:「村長那老貨嚇得腿都軟了,茶水點心往上送,恨不得喊人家祖宗。」


  周良臉皮抽了抽,沒接。

  一旁的楊嬸忽然轉向周良詢問道:「周叔,你年輕時不是在城裡認識人嗎?你幫幫大家好不好?」

  「村里除了楊大就你最有本事了。」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的附和道,他們不知道那兩個武者明天再來會發生什麼事,對說句話的楊惠都出手那麼重,實在是讓他們擔心。

  周良臉上為難一閃而過,他年輕時確實去城裡混過,認識幾個武館雜役、腳行朋友。

  可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交情。

  真碰上武者,誰願意替一個村婦出頭?

  可姜月欣哭得太厲害,楊惠還躺在床上半張臉腫著。

  周良喉嚨動了動,有些舊事,他從沒跟人說過。

  年輕時,楊惠還沒嫁人,站在河邊洗衣裳,罵跑三個偷看的閒漢。

  那時周良背著獵弓從旁邊過,硬是多繞了半里路,只為再聽她罵兩句。

  潑辣是真潑辣。

  好看也是真好看。

  後來楊惠嫁人,丈夫又死,周良沒敢開口。

  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

  但眼下看著她被打成這樣,他胸口堵得發疼。

  「行。」

  周良把獵弓背起,嗓音發啞。

  「我去鎮上找找舊人。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跑這一趟。」

  姜月欣哽著點頭。

  「謝謝周叔。」

  周良不敢看床上的楊惠,轉身就走。

  伊陽在旁邊看著沒有攔著他,從張嬸家出來,伊陽沒有回院。

  他拄著柴刀,繞到村長楊樹玉家。

  村長家門口站著兩個村漢,見伊陽過來,其中一個低聲道:「伊老爺子,你咋來了?那兩個鎮上武者剛走不久,脾氣橫得很。」

  伊陽咳了兩下。「我問村長几句話。」

  屋裡,楊樹玉坐在椅上臉色難看,桌上的茶水灑了一片。

  見伊陽進來,他知道對方的來意先嘆氣。「伊叔,你這是何苦來?這時候別往前湊。」

  伊陽坐到門邊小凳上,腰彎著。「我就想問問,那兩名武者什麼來頭?」

  楊樹玉搓著手勸告道:「我也摸不清。他們沒拿官府文書也不是楊大的人。」

  「聽他們自己說是雲紋鎮盛滄武館的人,說楊二是個有名的大好人,如今楊二死了,他們不能不管。」  「伊叔我知道你和楊惠關係好,但是你剛從山上活下來就別摻合進這件事了。」

  聽著村長的勸告伊陽沒有回答只是問道:「盛滄武館?」

  「對。」

  楊樹玉咽了口唾沫。「兩個都很年輕,一個姓彭,一個姓魯,腰上都掛刀。進門就說楊二是他們武館的朋友,誰殺楊二,就是跟盛滄武館過不去。」

  「還說明天會回來,有誰知道殺死楊二兇手的消息一定要告訴他們,否則他們很難辦的。」

  說到這,楊樹玉苦著臉。「伊老哥,你說這叫什麼事?楊二活著害人,死了還把麻煩往村里拖。可武者上門,我這個村長也頂不住啊。」

  伊陽點點頭,起身。「我曉得了。」

  另一邊,周良已經去了雲紋鎮。

  他先找了當年一起在武館門口蹲過活的老馬。

  老馬如今給糧鋪看門,聽完事,頭搖得跟撥浪鼓成精。

  「良子,不是兄弟不幫。那可是武者!我這條老命給人家塞牙都嫌柴。」

  周良又去找腳行的徐三。

  徐三聽見盛滄武館四個字,茶都不喝了。

  「你快走,別把晦氣帶我門口。盛滄武館那幫人不講理,惹上他們,我家鋪子明天就得被砸。」

  第三個,第四個。

  全是拒絕。

  有人還算客氣,請他喝碗水。

  有人直接關門,門板差點夾到他鼻子。

  日頭升到頭頂時,周良站在鎮口,背著獵弓,嗓子發苦。

  他在山裡不怕野豬,不怕狼。

  可人這東西,有時候比山獸難對付多了。

  下午。

  伊陽換了身舊衣,臉上抹灰,去了雲紋鎮西街那間酒樓。

  趙剛仍在二樓雅間,桌上沒有大魚大肉,只擺了茶和兩碟點心。

  見伊陽進門,趙剛抬手讓任浩退下。「伊老丈,稀客啊。」

  伊陽坐下,端起茶聞了聞。

  「家裡孫女想學武,我來打聽打聽鎮上武館。」

  趙剛看他一眼,笑容莫測的說道:。「學武?你家孫女?」

  「嗯。」

  「那可得挑個乾淨地方,別送進狼窩。」

  伊陽放下茶盞,不經意間詢問道:「盛滄武館如何?」

  趙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怎麼問到這家了?」

  「聽村里人提了一嘴。」

  趙剛沒追問,江湖人最懂什麼叫點到為止。

  「盛滄武館,鎮南那邊的小館子。」

  「學徒十幾個,真正入了氣血的有三個。」

  「老館長姓陸,氣血一重圓滿,年輕時有點名頭,不過年紀大了,前兩年去雲林縣養老了。現在武館由兩個徒弟照看。」

  「一個彭青,一個魯成,都是氣血一重。」

  伊陽喝了口茶,茶有點澀。

  「這兩人性子怎樣?」

  趙剛嗤了一下,十分不屑的說道:「你問武功能說幾句。問性子,那就不怎麼體面了。」

  「彭青愛擺架子,見窮人鼻孔能抬到屋樑上。魯成更髒,酒色賭全沾,手底下沒輕沒重。」

  「這兩人守著個空殼武館,收點束脩,接點私活。楊二以前確實給他們送過銀子,讓他們撐場面。」

  趙剛說完,身子往後一靠。「伊老丈,你這趟不是給孫女問武館吧?」

  伊陽不答,只問:「盛滄武館背後有人嗎?」

  「老館長在縣裡有幾個舊相識,但談不上硬靠山。」

  趙剛看著他,語氣比方才低了些。

  「不過武館這種地方,能不碰就不碰。打了小的,老的會回來。打了老的,舊友會問。江湖就是這點煩,一根線扯出一串螞蚱。」

  伊陽點頭。

  「多謝。」

  趙剛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謝就不用了。還是上回那句話,來我這邊做事。」

  「你要資源我有。你要消息我也有。」

  伊陽笑了笑,老臉皺紋擠在一起。「趙當家這是賣茶還是賣人情?」

  趙剛樂了。「都賣。只要你買。」

  了解完信息之後伊陽起身。「茶不錯。人情太貴,老頭子買不起。」

  趙剛也不惱。「門開著,茶熱著。哪天想買,價錢還能談。」

  伊陽離開了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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