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
一個神明竟然會如此不要臉,去矇騙、偷襲,他一個老弱的半神!
阿蘇爾大意了,沒有閃。
或者說,在他的觀念里,那些素來高高在上的神明根本不可能如此委屈自己,將自己打扮成一副難民的樣子,就為了欺瞞自己。
他何德何能啊?!
於是乎,這場測試理所應當的順利完成,巴爾的信物連個屁都沒放。
見狀,阿蘇爾滿意的點了點頭。
畢竟在這個世界,異端比異族更可恨。
證明了眼前之人的信仰,也相當於證明了對方的身份。
「抱歉貿然打擾,諸神的侍者。」
徹底放下戒備的阿蘇爾,態度較之先前恭敬溫和了不少,語氣里的試探與警惕盡數褪去,只剩對同等神職者的禮待與謙和。
「深夜登門核驗,是我失禮,在此向您致歉。」
他心底自有盤算。
眼前的女子看著年歲尚輕,卻實打實是與自己同級的半神祭司。
真若發生衝突,蒼老衰弱的自己,絕無半分勝算。
落橄鎮地處邊陲、無援無依,早已經不起半點動盪內亂。
他身為全鎮唯一的主祭,要為鎮子裡的大家考慮,不能得罪一位正統的神職者。
給予足夠的尊重,包容外來的同道,便是守護小鎮最穩妥的方式。
墨提斯見狀,一眼就看穿了阿蘇爾的想法,面上卻依舊溫潤謙和,不顯半分鋒芒,輕聲回道:
「不必客氣,阿蘇爾。」
「亂世流離,人心詭譎,你要守護落橄鎮,謹慎檢查是盡責之舉,我又怎麼會怪你。」
「你我同為侍奉諸神的侍者,代神牧民,亂世之中,本就該守望相助、團結合作,一同守護這方土地與鄉民。」
她順勢釋放出十足的善意,姿態親和、言辭懇切,一點點消融阿蘇爾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防備與疏離。
二人並未深聊許久。
短暫寒暄過後,阿蘇爾便抬手撫了撫略顯蒼白的面色,以身體不適為由,輕聲致歉告辭,打算返回居所沉睡靜養,以休眠延緩飛速流逝的壽元。
墨提斯坦然相送,禮數周全,目送對方緩緩離去。
直到那道蒼老單薄的背影徹底消融在夜色街巷之中,溫潤謙和的神色才瞬間從墨提斯臉上褪去。
她眼底的倦怠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銳利、洞悉一切的精芒,心中棋局已然悄然落下。
卡納斯此番潛伏迦南世界,從來不止是為了破壞資源、斬斷產業這般簡單。
祂還要扶持迦南世界本土的一部分勢力,用來充當表面的棋子和打手。
畢竟不能事事都讓祂們這些卡俄斯神明出手,出手越多,暴露的次數就越多。
而此刻的阿蘇爾,便是目前比較符合要求的棋子人選。
他鎮守落橄鎮千年,公正寬厚、悲憫向善,從不欺壓民眾。
全鎮的居民都對他感恩戴德,沒有人不認可他的統治地位。
除了阿蘇爾自身實力太弱、心性過於正直有些難以操控之外,他幾乎已經是一個完美的人選了。
而且,祂最看重對方的一點,就是阿蘇爾那已經快要抵達盡頭的生命。
從剛才的交談中,墨提斯就已經能夠斷定,阿蘇爾頂多再活幾年。
數年之內,他必會徹底歸入冥府,成為亡者。
眾生皆怕死,凡人怕死,神明亦然。
越是像阿蘇爾這樣,對某一地方,或者某人抱有強烈感情、執念未消之人,就越會恐懼死亡。
死亡,是所有生靈最原始、最無法掙脫的結局。
一旦心底滋生對死亡的恐懼,堅守千年的道義、善良、底線與本心,便不再牢不可破。
再正直的人,在極致的求生欲面前,也會動搖本心。
再純粹的信徒,在生死絕境面前,也會選擇妥協讓步、出賣信仰。
墨提斯立在門前,眸光沉靜幽深,心中已然敲定後續所有布局。
接下來的日子,祂無需激進滲透也無需刻意拉攏。
她只需借著共事祭祀、守護小鎮的名義,步步貼近阿蘇爾,慢慢試探對方。
她會展露自己一部分的能力。
一部分延緩壽命、滋養靈魂的手段,一點點勾起阿蘇爾心底潛藏的求生渴望。
待到那名堅守千年、心懷悲憫的老祭司,徹底畏懼死亡、渴望存活下去之時,便是這枚完美棋子,徹底落入棋局、為祂所用之日。
————
長夜更迭,翌日破曉。
南方的太陽比起北方要更加熱烈,熾熱的太陽光穿破雲層,直直照射在落橄鎮赭紅色的土地上。
溫熱的風溫柔的吹過祭壇石柱,帶起細碎的沙塵,裊裊青煙自石台上緩緩升起,纏繞著古老的神木殘枝,帶著穀物與橄欖油混合的質樸香氣。
這是祭祀的味道!
按照昨夜的約定,墨提斯準時抵達鎮中心的簡易祭壇。
從今天起,墨提斯將會以神職者的身份,加入到落橄鎮的祭祀活動中去。
此時的阿蘇爾早已在此等待多時了。
他那身破舊的衣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整潔的亞麻祭袍。
祂手持銅製的祭勺,正有條不紊地敲敲打打、整理祭台、擺放祭品、擦拭陳舊的聖壇。
只不過一夜的時間,阿蘇爾的狀態又再度下滑了一點。
這說明,對方昨天晚上沉睡的時間並不長,或者說是根本沒有沉睡,直接等到天亮起來主持一月一次的祭祀活動了。
「阿蘇爾祭司。」
墨提斯緩步上前,語氣溫和的問了聲好,然後主動接過阿蘇爾手中的祭勺,替他分擔工作。
「我看您的狀態貌似有些不好,不如短暫休息一下,灑油祈福、整理祭台的事,交給我來就行。」
阿蘇爾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眼前溫潤謙和的女子,心底生出幾分暖意。
這人啊,就是得有眼力見。
他沒有推脫,只是輕輕點頭,低聲道謝,步履虛浮地退到祭壇邊緣,靠著冰冷的砂岩石柱稍作歇息。
疲憊順著眉眼蔓延,他微微閉眼,試圖藉助清晨的神澤舒緩靈魂的刺痛,可縈繞周身的死氣,卻半點未曾消散。
墨提斯低頭打理祭台,動作有些生澀,但這畢竟是祂第一次在落橄鎮執行祭祀,有些不熟練的地方也很正常,只要順序沒有問題就行。
待到祭祀流程過半,鄉民們陸續散去,祭壇周邊歸於安靜後,墨提斯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自然,似是隨口閒談的詢問道:
「我看您的周身似乎纏繞著淡淡的莫特之氣,難不成您要更近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