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廳的感應門開著,外頭湧進來的風夾著點汽車尾氣的燥熱。
五個穿著灰西裝的銀行法務,帶著三個穿制服的經偵,死死堵在前台大理石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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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典型的非法吸儲!五星酒店的利潤率都沒你們這所謂『餘利寶』的年化高!」
帶頭的禿頂男人把公文包重重砸在桌面上。
震得前台放的招財貓晃了兩下。
電梯門「叮」地開了。
蘇燁不緊不慢地走出來,大衣下擺帶起一絲涼風。
他單手握著那隻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食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杯壁。
「陳算,文件給他看。」
頂著烏青黑眼圈的陳算,左手死死捂著胃部,右手把一疊蓋著公章的協議扔在禿頂男人面前。
紙頁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清楚第一條,我們這叫『商家營銷返利積分協議』。」
陳算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發冷。
「用戶存進來的不叫本金,叫充值積分。系統每天按比例返還的,是四海建工、四海生鮮、四海短視頻的等價抵扣券。」
蘇燁走上前,隔著鏡片看著那個額頭冒汗的禿頂男人。
「請問同志,用積分兌換集團內部商品的抵扣券,這算哪門子非法吸儲?」
禿頂男人猛地翻開文件,手直哆嗦。
「那……那資金去向呢!幾千萬的資金池,你們肯定挪用……」
「資金存管在市建行的備付金專屬帳戶里,凍結狀態。」
陳算推了推往下滑的黑框眼鏡,「想查流水?出門右轉去建行支行拉單子。」
幾個經偵對視了一眼,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又是這種把法律鑽得千瘡百孔的流氓套路。
一點把柄都摳不出來。
只能灰溜溜地夾著公文包轉身往外走。
蘇燁擰開保溫杯,熱騰騰的水汽糊了一層在鏡片上。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胖枸杞。
「行了,別管他們。張總監。」
張鐵柱趕緊收了站軍姿的腿,湊過來,「老闆,俺在!」
「讓公關部發通稿。」
蘇燁抿了口溫水,喉結滑動了一下。
「四海出行,今天全量上線。」
上午十點,龍海市大學城南門。
太陽烤著柏油路面,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瀝青味。
背著雙肩包的女學生站在樹蔭底下,拿著直板手機,緊張地盯著屏幕上的小圓點。
昨晚那幫黑社會堵門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要不是今天趕著去市區面試實在打不到車,她打死也不會用這個新出的「四海出行」APP。
兩分鐘後。
「吱——」
一輛剛用洗車液衝過,反光鏡擦得鋥亮的破桑塔納停在馬路牙子邊。
車門彈開。
彪哥穿著崩在身上的白襯衫,雙手戴著雪白的勞保手套,小跑著繞過車頭。
他那張橫肉亂顫的臉上,硬生生擠出個誇張的八顆牙齒微笑。
左手拉開車門,右手死死擋在車頂上。
腰板瞬間折成一個詭異的九十度。
「您好!四海出行,竭誠為您服務!上車千萬注意碰頭!」
粗嘎的嗓門嚇得女學生往後猛退了一大步。
她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仿佛要去參加誰家追悼會的壯漢。
「師傅……你、你不搶劫吧?」
彪哥急得直搓白手套,眼角都在抽筋。
「哎喲閨女,你可別瞎說!俺們是有組織有紀律的正規企業!快上車,外頭熱。」
女生戰戰兢兢鑽進后座。
車廂里沒聞到平時那種發酸的腳臭和煙味。
空調開得很足,甚至還有股劣質空氣清新劑的茉莉花香。
彪哥坐回駕駛室,轉身遞過來一瓶印著四海logo的礦泉水。
「喝口水壓壓驚。那啥,溫度合適不?」
女生愣愣地接過瓶子,「合、合適。」
彪哥鬆了口氣,按了下收音機旋鈕。
破音箱裡傳出理察·克萊德曼的《秋日的私語》,雖然高音有點劈叉。
車子平穩起步,沒闖紅燈,遇到斑馬線甚至提前十米踩了剎車。
女生捏著礦泉水瓶,腦子一片空白。
這世界瘋了嗎。
龍海市另一頭,老城區建材市場。
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司機,正拉著個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
黃毛嘴裡吧唧吧唧嚼著綠箭口香糖,左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子連續過了兩個十字路口,都沒按導航的直線走。
「師傅,去火車站不是這條道吧?」
中年男人探著頭看窗外陌生的修車鋪。
黃毛從後視鏡里翻了個白眼,吐了個泡泡。
「前面修下水道!不繞過不去。咋的,你不信我?」
「你這偏航都快兩公里了!」男人掏出手機要打電話。
黃毛一腳油門,車身猛地一晃。
「少廢話!坐車給錢天經地義!到了看計價器,你敢少一個子兒試試?」
他混這片好幾年了,欺負外地人是常態。
雖然昨天被逼著穿了這身傻逼白襯衫,但骨子裡的毛病哪那麼容易改。
剛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
「轟——」
引擎的轟鳴聲瞬間撕裂了街角的安靜。
三輛重型哈雷摩托車從前面的巷子裡竄出來。
輪胎在地上拖出幾道漆黑的印子,焦糊味沖天而起。
直接呈品字形,把黃毛的捷達死死別在路中央。
黃毛一腳急剎,腦袋差點磕在方向盤上。
口香糖「啪」地掉在大腿上。
雷虎戴著黑色半盔,穿著黑色戰術背心,從最前面那輛哈雷上跨下來。
大皮靴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大步走到捷達駕駛座門邊,粗壯的手指敲了敲車窗。
黃毛看見那個反光的鋥亮光頭,還有臉上那條蜈蚣刀疤。
嚇得膀胱猛地一緊。
哆哆嗦嗦地按下車窗。
「虎、虎哥……俺……」
雷虎沒理他,掏出腰間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客服部,後台查實沒有?」
對講機里傳來周明急促的喘氣聲。
「查實了虎哥!系統抓取這輛車偏航3.2公里。車載錄音確認他威脅恐嚇乘客,態度惡劣!」
雷虎眼皮一抬,伸手進車窗。
「咔噠」一聲,直接拔了車鑰匙。
「下車。」
聲音不大,但壓迫感拉滿。
黃毛腿肚子轉筋,死死扒著方向盤不鬆手。
「虎哥俺錯了!俺這就調頭!俺沒收他錢啊!」
後面兩輛摩托車上竄下來四個黑背心壯漢。
拉開車門,像薅小雞仔一樣,一把將黃毛薅了出來。
按在滾燙的引擎蓋上。
雷虎從褲兜里掏出那本翻得卷邊兒的《員工手冊》,翻到第七頁。
直接懟到黃毛臉上。
「給俺念!」
黃毛被壓得喘不上氣,結結巴巴地看著紙上的字。
「第、第七條……故意繞路宰客、威脅乘客者……」
「按公司規定。」
雷虎收起冊子,大手一揮。
「當場解除勞務合同。押金全額扣除,作為違約金賠償乘客。」
壯漢粗暴地扒下黃毛手上的白手套。
「嘶啦」一聲,把那件白襯衫扯了個大口子,硬扒了下來。
「你被物理開除了。車子公司拖走,滾。」
黃毛光著膀子癱在馬路牙子上,人都傻了。
后座的外地乘客死死抓著門把手,冷汗把後背都濕透了。
以為碰上了黑社會火拼搶劫。
雷虎轉過身,走向后座車門。
滿是橫肉的臉瞬間擠作一團,彎腰就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
「大哥,實在對不住!這司機素質不行,讓您受驚了。」
雷虎粗聲粗氣地說著,從兜里掏出個四海集團的信封塞過去。
「這單免了,這是壓驚費。後面的摩托車送您去火車站,保證不耽誤您上車。」
乘客看著信封里露出的一疊紅票子,再看看面前這群胳膊比自己腿還粗的壯漢。
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市局大樓。
李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頭,用大拇指死死按著太陽穴。
面前的顧隊長眼底全是紅血絲,手裡捏著份剛出的接警記錄。
「局長,今天上午110接了六個報警電話……」
顧隊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飄。
「說街上有黑社會當街扒司機衣服,搶車。我們派人過去一查……」
「查出什麼了?」李建國眼皮狂跳。
「查出是四海集團在清理門戶。只要是繞路多收一塊錢的、沒說您好的、車裡有煙味的……」
顧隊抓了把亂糟糟的頭髮,「直接拉下車,解除勞動合同,沒收運營資格。聽說還要拉進四海商會的徵信黑名單。」
李建國愣住了。
手邊掉漆的搪瓷缸子都忘了端。
「為了幾塊錢,當街清理門戶?」
他煩躁地一腳踹開椅子,「這幫孫子到底是混黑道的,還是搞文明城市創建的突擊隊?!」
四海集團頂樓,董事長辦公室。
沈清寒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走進來。
手指緊緊捏著瓷杯的把手。
今天街上的「整頓」動靜太大,她已經偷偷給省廳發了三條預警簡訊了。
蘇燁坐在大班椅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瘋狂上漲的訂單數據。
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沈秘書,出行市場的規矩,算是立住了。」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接下來,通知法務部,準備接洽一下市裡的電動車批發商。」
沈清寒把咖啡放在桌上,愣了一下。
「買電動車?要進軍快遞行業嗎?」
蘇燁搖搖頭,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地圖上。
「不。我要讓龍海市所有大排檔和餐廳的老闆,見識見識什麼叫合法的物理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