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農貿市場的外頭。
冷風裹著爛菜葉子打著旋兒。
小張搓著凍僵的手指,紅馬甲上印著的企鵝Logo被寒風吹得起了褶。
他手裡提著兩籃子土雞蛋,塑膠袋勒得指肚泛白。
「哥,這龍海市的商戶是不是都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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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吸溜著鼻涕,轉頭看著旁邊的同事老李。
老李那件印著阿里Logo的藍馬甲也緊繃繃的,手裡捏著一沓宣傳單。
「我剛才去那邊賣水產的鋪子。」
小張嗓門都在打著顫。
「我這『您好』才喊出個『您』字。」
「那老闆看見我這紅馬甲,扔了殺魚刀就往案板底下鑽。」
「還一個勁兒地喊『大哥我貼了!我真貼了!別鞠躬了!』」
老李嘆了口氣,哈出一團白氣。
「你那算好的。」
他把手裡攥成一團的傳單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去隔壁那條街的小賣部。」
「那老頭一瞅見我手裡拿著二維碼的牌子。」
「嚇得連假牙都掉地上了,非要塞給我兩盒軟中華,求我趕緊走。」
老李揉著眉心,滿臉的懷疑人生。
小張把雞蛋籃子擱在馬路牙子上,一屁股蹲下去。
「這地推沒法幹了啊!」
他煩躁地扯著領口。
「咱們這可是大廠啊!送雞蛋、送豆油、還有首單立減十塊錢的補貼!」
「這幫商販放著白給的羊毛不薅,腦子進水了?」
他指著旁邊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
「你看那車玻璃上。」
老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髒兮兮的玻璃上。
端端正正地貼著一張過膠的黑白二維碼。
旁邊還用紅膠布纏了個框。
不僅這烤紅薯攤。
放眼望去。
整條街,從拉麵館到理髮店。
連那個蹲在牆角修鞋的瞎眼大爺,工具箱上都貼著那張一模一樣的碼。
「四海支付。」
「這幫地頭蛇是給他們灌什麼迷魂湯了?」
小張站起來,走到烤紅薯攤前。
攤主大媽正拿著火鉗撥弄爐子裡的炭塊,火星子直往上冒。
「大、大媽。」
小張擠出職業微笑,把紅馬甲上的Logo挺了挺。
「咱們這兒掃碼能減十塊呢,您看要不……」
「起開起開!」
大媽一鉗子夾起個滾燙的紅薯,差點燙著小張的鼻子。
「少拿你們那點破錢來糊弄我!」
大媽瞪著眼,語氣里透著股心有餘悸的後怕。
「我告訴你們啊,這街上的地盤,那是雷大哥他們四海集團的。」
「雷大哥?」
小張愣了一下,「這雷大哥是……給您補貼多少啊?」
「補貼個屁!」
大媽把紅薯往秤上一扔。
「人家不要錢!人家要命啊!」
她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昨天早上。」
「五十多個一米八的黑西裝壯漢,一句話不說。」
「就在我這破攤子跟前站成兩排。」
大媽咽了口唾沫。
「那鞠躬鞠的,腰都快折了!喊著『歡迎光臨』!」
大媽一拍大腿。
「哎喲我的老天爺,那陣仗,不知道的以為我這兒賣的是什麼金磚呢!」
「整整倆小時,這街上連條野狗都沒敢往我這兒走。」
她指著那張四海的二維碼。
「我能不貼嗎?我再不貼,他們能在這兒給我送終!」
小張倒吸了一口冷氣。
回頭看著老李,兩人面面相覷。
五十個黑西裝?
不說話光鞠躬?
這他媽叫地推?這叫物理包圍加精神折磨啊!
大廠的培訓手冊里,哪教過這種操作?
「李哥……」
小張咽了口乾沫,腿肚子有點轉筋。
「這……這活兒咱幹不了啊。」
老李搓著凍僵的手指,臉色發青。
「走。這龍海市的市場,咱們碰不了。這幫人瘋了。」
兩人提起地上的雞蛋籃子。
灰溜溜地順著馬路牙子往回走。
剛走到街角。
迎面撞上一群人。
打頭的是個光頭,臉上橫著一條猙獰的蜈蚣疤。
穿著件繃得死緊的黑西裝。
身後跟著二三十號同樣打扮的漢子。
清一色的紅領帶,白手套。
雷虎嘴裡叼著根牙籤,正用手套擦著皮鞋上的泥點子。
一抬頭,對上了小張驚恐的眼神。
雷虎眼睛一亮。
他吐掉牙籤,邁著八字步走過來。
「喲。這不是大廠來的兄弟嗎。」
雷虎拍了拍小張的肩膀。
力道大得小張手裡的雞蛋籃子直接脫手,「啪嘰」一聲砸在地上。
蛋黃混著蛋清流了一地。
「大、大哥……」
小張結巴著,往老李身後縮。
「我們、我們馬上走……不推了,真不推了。」
老李也嚇得直哆嗦,藍馬甲底下全是冷汗。
「對對對,這街歸你們。」
「別急著走啊。」
雷虎咧嘴一笑,刀疤跟著扭動。
「俺們蘇哥說了,要和友商友好交流。」
他沖身後的二愣子招了招手。
「二愣子,給兩位兄弟拿點咱們的宣傳物料。」
二愣子憨笑著走上前。
從兜里掏出一大摞四海支付的二維碼硬紙板。
硬塞進小張和老李懷裡。
「拿著。」
雷虎湊近了些,壓低破鑼嗓子。
「回去告訴你們老闆。龍海市的商戶,俺們四海包圓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雞蛋。
「想玩補貼?行啊。」
雷虎站直身子,白手套在陽光下晃了晃。
「明天俺們就去發大米。一戶發一袋。發不完,俺們就在他店門口鞠躬鞠到天黑。」
小張看著懷裡那堆像遺照一樣的黑白紙板。
腦子裡全是剛才大媽描述的五十人鞠躬畫面。
他心臟狂跳。
「我、我辭職!」
小張把手裡的紅馬甲一把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這HR招我的時候沒說還要跟黑社會搶地盤啊!」
他帶著哭腔,轉頭就跑。
老李愣了兩秒,也跟著把藍馬甲脫了扔在地上。
「我也不幹了!這特麼是地推嗎!這是玩命!」
兩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口。
雷虎摸了摸光頭。
看著地上的兩件馬甲,咂吧了一下嘴。
「現在的年輕人,心理素質咋這麼差。」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兄弟們。
「走!去東街!那邊還有兩家五金店沒貼碼!」
幾十號漢子齊刷刷轉身。
皮鞋踩著青石板,浩浩蕩蕩地開拔。
四海大廈,頂層。
陽光穿過落地窗,把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蘇燁坐在那張黃花梨木的老闆椅里。
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
他端起那個銀色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蘇總。」
陳算推開門走進來,鏡片反著光。
他把手裡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
「捷報。企鵝和阿里的地推團隊,今天上午撤出了龍海市。」
陳算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語氣里還帶著點沒平復的亢奮。
「他們設在市中心的兩個辦事處,也在剛才辦理了退租。」
他看著蘇燁。
「咱們在龍海市的行動支付市場份額,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那點,是還沒來得及買智慧型手機的孤寡老人。」
蘇燁放下保溫杯。
手指在玻璃檯面上敲了兩下。
「九十五?」
他挑了挑眉,「那幫穿紅馬甲的,就這麼認輸了?」
「不認輸能怎麼辦?」
陳算苦笑一聲。
「您是沒看見。雷總監那幫人,硬生生把『鞠躬』玩成了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那些大廠推銷員,跟咱們的兄弟撞上。咱們不打不罵,就齊刷刷給他們鞠躬喊『友商辛苦了』。」
陳算揉了揉眉心。
「硬是把幾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給鞠哭了,直接辭職回老家考公去了。」
蘇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物理降維打擊,效果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老陳。」
蘇燁看著腳下這座城市。
「支付閉環打通了。」
「現在,外賣有四海餓了嗎。同城有四海短視頻。」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眼底閃過一絲梟雄的野心。
「還差一條腿。」
陳算愣了一下。
「差哪條?」
「出行。」
蘇燁轉過身,大衣下擺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線。
「網約車。」
他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企劃書。
「現在市面上的計程車,拒載、繞路、服務差。」
「龍海市幾個火車站和汽車站,全被那幫黑車司機盤踞著。」
蘇燁把企劃書扔在桌上。
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四海出行網約車平台方案》。
陳算看著那幾個字,倒吸一口冷氣。
「蘇總……您要搞打車平台?」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火車站那幫開黑車的,可都不是善茬啊。那是龍海市真正的地頭蛇,拉幫結派的。」
「以前咱們四海商會,都不願意去沾那個泥潭。」
陳算咽了口唾沫。
「您這要是動了他們的蛋糕,他們能拿扳手把咱們的車給砸了。」
「砸?」
蘇燁輕笑出聲,端起保溫杯。
「老陳,你還是不懂咱們的優勢。」
他喝了口溫水,喉結滾動。
「他們是地頭蛇。」
「那咱們是什麼?」
蘇燁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通知雷虎。」
「今天晚上。帶上安保部全體兄弟。」
「去火車站廣場。」
他手指點著企劃書。
「我要讓這幫開黑車的,明天全都穿上白襯衫,給我乖乖地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