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把手被死死擰到底。
自來水「嘩啦啦」衝出管口,砸在白色的陶瓷水池底,激起一圈圈冰涼的水花。
沈清寒雙手撐著洗手台邊緣,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彎下腰,雙手掬起一捧冷水,不管不顧地往自己臉上潑。
刺骨的涼意順著毛孔往裡鑽,扎得面部皮膚陣陣發緊。
水珠順著她挺翹的鼻樑往下滾,砸在職業白襯衫的領口。
布料濕了一小塊,半透明地貼在鎖骨上。
她打了個激靈,肺里吸進一口摻雜著劣質空氣清新劑味道的冷風。
鏡子裡的女人眼角掛著紅暈。
幾縷被水打濕的碎發黏在光潔的額頭上,活像只剛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湯雞。
沈清寒抽了兩張粗糙的擦手紙,胡亂在臉頰上按壓。
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臀裙的暗兜里摸出手機。
指尖沾了水漬,連著在屏幕上滑了三四下,才勉強解開指紋鎖。
熟練地點開那個偽裝成手機自帶計算器的圖標。
輸入一長串複雜的加密密碼。
屏幕熒藍的光打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一個月來,四海商會的全部動向。
沒有毒品交易的網絡暗號。
沒有地下錢莊的洗錢帳戶清單。
更沒有碼頭走私的交接路線圖。
這上面記錄的,全他娘的是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合法操作。
三號,安保總監雷虎帶隊去工商局排隊交罰款。
因為一輛運貨的重卡超載,被交警扣了。
平時拿西瓜刀砍街的雷虎,沒敢塞紅包走關係。
硬生生在繳費大廳站了兩個鐘頭,被窗口大媽訓得像個孫子,連個屁都沒敢放。
十五號,公司走對公帳戶,斥巨資給所有貨車買了最高額度的商業全險。
昨天下午,後勤部那個染著黃毛、脖子上掛著金鍊子的小混混。
拽著物流園門口那條天天翻垃圾桶的流浪黃狗,去寵物醫院扎了狂犬疫苗。
那狗現在脖子上掛著個亮閃閃的鋁合金狗牌。
上面用雷射刻著幾個字:四海極速達編外巡邏犬。
沈清寒死死咬著下嘴唇。
牙齒磨著一層薄薄的干皮,嘴裡泛起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這叫盤踞龍海市十年的涉黑組織?
哪個黑幫頭目會吃飽了撐的,連門口的流浪狗都安排上崗證和醫保!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通訊錄,撥通了那個沒有備註的單線號碼。
聽筒里傳來三聲單調的「嘟」聲。
「餵。」
顧隊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
「顧隊,是我。」
沈清寒壓低嗓音,像做賊一樣左右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女洗手間。
頭頂那個破舊的排風扇「嗡嗡」轉著,攪得人心煩意亂。
「咳咳……小沈啊。」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擦擦」聲。
顧隊長抽了口煙,吐煙圈的呼氣聲順著電流傳過來,帶著一股疲憊。
「這幾天有啥進展?蘇燁那小狐狸,是不是按捺不住,開始往境外倒騰黑錢了?」
沈清寒摳著大理石台面的邊緣,指甲縫裡塞了點膩子灰。
「沒、沒有黑錢。顧隊,我剛才去了一趟四樓財務室,核對過他們發下來的工資表。」
她頓了頓,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今天他們給幾千個底層小弟發薪水了,走的是國有銀行的合法代發公帳。」
「啥玩意兒?」
顧隊長在那頭顯然是被菸灰燙了手,發出一聲響亮的「嘶」。
「發工資?還走公帳?這幫孫子連避稅的常識都忘了?」
「不是的,顧隊。」
沈清寒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腳尖在瓷磚縫隙里無意識地蹭著。
「他們不但老老實實交了稅,還給所有送貨的馬仔交了五險一金。連老家的直系親屬都掛靠了醫療險。」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清寒只能聽見顧隊長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砰!」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顧隊長一巴掌拍在了辦公桌上。
「放他娘的連環屁!這絕對是障眼法!」
他扯著嗓子吼,震得沈清寒耳朵里「嗡」地響了一聲,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點。
「你當我是第一天穿這身警服啊?黑社會搞五險一金?他怎麼不給閻王爺交養老保險呢!」
顧隊長在那邊來回踱步,硬底皮鞋蹭著地板吱嘎作響。
「小沈,你腦子清醒點!他蘇燁把攤子鋪這麼大,花大價錢招收那麼多大學生。」
「他就是想借著正規物流的殼子,建立一個咱們警方查不到的地下交通站!」
沈清寒把手機換到左手。
右手煩躁地抓了一把半乾的波浪捲髮,扯斷了幾根髮絲。
「可是顧隊……我今天親眼看見了。」
她腦子裡閃過中午倉庫里那一幕,聲音不受控制地有些發顫。
「幾十個以前在街頭拿片刀收保護費的糙漢,舉著手機看工資到帳簡訊。」
「他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著給家裡打電話說要買房、要結婚。」
沈清寒閉上眼睛,睫毛微微抖動,眼底泛起一陣酸澀。
「他們說,以後再也不用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了。顧隊,那種眼淚裝不出來。」
「那都是演戲給你看的!」
顧隊長怒火衝天,連著咳嗽了好幾聲,嗓子裡卡著一口濃痰上不去下不來。
「黑幫分子哪來的良心?狼行千里吃肉,狗改不了吃屎!」
「他蘇燁這是在收買人心,是在培育死士!等風頭一過,這幫拿了錢的人就是他最忠誠的打手!」
「可是……」
沈清寒還想爭辯,喉嚨卻像塞了團浸水的海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警察抓人,把街頭混混扔進監獄,那是為了維護治安。
但出獄後呢?有案底的人找不到工作,受盡冷眼,最後往往還是重操舊業。
這像是個死循環。
可蘇燁呢。
他用一種近乎蠻橫的企業規矩,生生逼著這群法外狂徒去背法條、去干體力活。
給他們一條比混黑道更賺錢的活路。
讓他們有了軟肋,有了對安穩日子的盼頭。
這手段,簡直是在從根子上剔除這座城市的犯罪基因。
「沒什麼可是的!」
顧隊長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語氣嚴厲。
「小沈,注意你的紀律性!你是個省廳下來的王牌臥底,別被這種包裹著毒藥的糖衣炮彈迷了眼!」
打火機又「咔噠」響了一聲,顧隊長點了第二根煙。
「我給你一個月時間,必須給我扒下他那層偽善的皮!查不到實證,我就親自帶隊進去搜查!」
「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沈清寒捏著有些發燙的手機,整個人脫力般往後一靠。
肩胛骨撞在冰涼的牆面瓷磚上,硌得生疼。
她仰起頭,看著洗手間天花板上那盞刺眼的防霧頂燈。
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
自己這三年警校是不是白讀了?
她隱隱生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誕不經的念頭。
如果蘇燁真的靠這種降維打擊的合法商業手段,把龍海市的黑道全吞併了,再強行洗白。
那這天下,豈不是就太平了?
一個靠黑幫太子爺建立起來的良心企業?
沈清寒苦笑著扯了扯嘴角。
這魔幻的劇情簡直能寫進小說里。
「嗒、嗒、嗒。」
洗手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皮鞋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了磨砂玻璃門前。
沈清寒渾身一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迅速把手機揣進暗兜,扯了張紙巾胡亂抹去下巴上殘留的水漬。
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忙裡偷閒的打工人。
「誰、誰在外面?」
她結巴了一下,手指死死絞著濕透的襯衫衣角。
門外安靜了兩秒。
一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沈秘書,掉馬桶里了?」
蘇燁那低沉又帶著點戲謔的聲音,隔著門板砸過來。
沈清寒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平復心跳。
「沒……蘇總,我在洗手。」
「洗手不用洗半個鐘頭吧,搓掉一層皮了算不算工傷?」
蘇燁在外面曲起手指,屈指敲了敲玻璃門板。
「咚咚」兩聲,像敲在她的神經線上。
「趕緊出來。」
蘇燁的語氣里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資本家做派,又像是在故意使喚她。
「去一樓把那個張鐵柱給我叫上,再準備一下支票簿和財務公章。」
沈清寒愣住了。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鋁合金門把手上,隔著門板喊。
「叫張總監幹嘛?支票簿要開多少面額?」
「開五百萬。」
蘇燁在外頭打了個響指,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帶著股子不羈。
「跟我去一趟紅星孤兒院。給那些沒爹媽的孩子捐點過冬的煤炭費和助學金。這錢揣在公帳上燙手,趕緊散散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