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的瞬間，洛夜身姿端正，單膝重重跪地，膝蓋撞擊碎石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右手穩穩撫在滾燙的胸膛之上，頭顱微微低下，完美復刻了遠古典籍之中，凡人向至高龍王請求締結最高階騎士契約的無上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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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姿態極致謙卑，是下位者對無上龍王的敬畏臣服。
可他筆直未曾彎折的脊樑，以及他垂首之後、依舊抬眼直視龍瞳的漆黑眼眸里，卻燃燒著滾燙到極致的堅定，還有一抹讓活了數千年的黑龍女王都倍感陌生的熾熱與赤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漫天毀滅洪流依舊飛速逼近，刺眼的光芒照亮整片峽谷，死亡陰影徹底籠罩了渺小的人類與重傷的巨龍，生死覆滅只差瞬息之間。
艾露薇婭龐大的龍首微微低垂，狹長的熔金豎瞳死死鎖定著下方這個渺小、脆弱、卑微如螻蟻，卻敢在這種絕境之中，向她提出如此荒誕契約的人類。
她的眼底情緒翻湧不休，極致的驚愕、深深的疑惑、被冒犯的惱怒層層疊加，最後匯聚成一股鋪天蓋地、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龍騎士契約？同生共死？
這個無知的人類，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說出了何等狂妄的話語！
數千年漫長歲月里，她見慣了眾生的恐懼、跪拜、貪婪與背叛，無數種族畏懼她的力量、覬覦她的權柄、憎恨她的黑暗，卻從未有任何一個生靈，敢在她面前提出如此親密、如此捆綁、如此不分尊卑的羈絆契約。
這不僅僅是主從契約，這是最高規格的靈魂與生命綁定，是比絕大多數種族所謂的「婚姻」更加神聖、更加不可分割的聯結。
尤其還是在她如此狼狽、瀕臨死亡的時刻。
這簡直……簡直就像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弱小的螻蟻，跑到她面前，捧著一束野草，對她說：「嫁給我吧，我會保護你。」
荒謬！可笑！不知死活！
一股罕見的羞惱與怒意，順著這位冷酷黑龍女王的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衝散了她部分瀕死的疲憊。
他到底有沒有看清眼前的局勢？
此刻與她綁定、站在她的陣營，下一秒就會被漫天毀滅洪流轟成齏粉，肉身湮滅、靈魂俱滅，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可艾露薇婭細細凝視那雙漆黑透亮的人類眼眸，卻一無所獲。
裡面沒有半分覬覦她力量的貪婪，沒有精心算計的陰謀，沒有面對死亡的半分怯懦，乾乾淨淨，純粹得嚇人。
只有極致的堅定，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一絲仿佛尋得世間至寶、滾燙又純粹的興奮與雀躍。
還有，他那張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在漫天毀滅光芒的映襯下，竟然有點順眼？
不，不對，是這詛咒影響了我的判斷！
艾露薇婭立刻否決了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荒謬念頭。
「愚蠢的蟲子……」 她發出低沉沙啞的龍語，聲音因為重傷而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龍威，
「滾開，或者……死。」
冰冷的殺意順著龍語瀰漫開來，壓得四周空氣都為之凝滯。
洛夜的心臟狂跳，不是怕死，而是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他深吸一口氣，無視了那幾乎要將靈魂壓碎的龍威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氣息，用更加響亮、更加誠摯的聲音喊道：
「我從未見過，比您更美麗、更強大、更高貴的存在！艾露薇婭陛下！」
「您的鱗片，是夜空中最深邃的星辰！您的眼瞳，是熔煉了太陽的黃金！您的威嚴，讓群山俯首，讓深淵戰慄！」
「這樣的您，怎能隕落在此地，隕落於這群卑劣的竊賊與屠夫手中？」
「請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只是與您並肩作戰一瞬間，哪怕就此化為灰燼，我也無憾！」
「因為能與您相遇，已是我此生……不，是我這趟遊戲旅途中最閃耀的奇蹟！」
洛夜的話語，七分是早就打好的、用來攻略高傲女性NPC的腹稿，三分是此刻真實絕境下激發出的、破罐子破摔的激情演繹。
他將腦海中所有關於美麗、強大、高貴、神聖的溢美之詞，毫無保留、一股腦地全部獻給眼前這頭重傷瀕死、狼狽不堪的黑龍女王。
他緊緊盯著那雙熔金豎瞳，試圖從裡面看出動搖。
這一刻，艾露薇婭徹底怔住了。
美麗？強大？高貴？
這個人類，竟然在誇讚她？誇讚身為黑龍本體、執掌黑暗與毀滅的她？
數千載悠悠歲月，她聽遍了世間眾生的恐懼哀嚎、惡毒咒罵、刻骨憎恨，見慣了無數強者對她力量的覬覦窺探、虛偽討好。
所有人敬畏的是她的權柄、恐懼的是她的力量、貪圖的是她的龍族本源，從未有任何人、任何生靈，會拋開她的實力與地位，單純讚美她本身的存在。
更沒有人，會在她最狼狽、最醜陋、最虛弱、最瀕臨死亡的至暗時刻，用如此直白熾熱、詩意滾燙的話語，溫柔地托舉起她所有的驕傲。
尤其是眼前這螻蟻般渺小的人類眼底，那份純粹的赤誠與熱烈，像是一束衝破永夜的微光，輕輕落在她早已冰封萬年、沉寂如深淵的心臟之上，撩動出一絲微弱的漣漪。
是重傷瀕死產生的幻覺？還是身上纏繞的古老詛咒，悄然污染了她的神智？
艾露薇婭心底滿是錯愕與不解，心神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盪。
而此刻，漫天毀滅洪流已然近在咫尺！
灼熱狂暴的能量氣浪狠狠沖刷而下，颳得洛夜的肌膚刺痛發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烤焦。
肆虐的毀滅能量不斷侵蝕著他的肉身與靈魂，死亡的陰影徹底將他包裹，沒有半分退路。
生死一瞬！
艾露薇婭的豎瞳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荒謬、惱怒、疑惑、一絲極淡的漣漪，以及屬於黑龍之王的、深入骨髓的驕傲與決斷。
她，永夜之翼，深淵主宰，豈能如喪家之犬般，被這群蟲子圍殺至死？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
「螻渺的……」 她巨大的龍吻開合，龍語化為低沉而威嚴的轟鳴，響徹在洛夜靈魂深處，
「……記住你的誓言。」
「若你心懷叵測，吾之怒火，將灼燒你的靈魂，直至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