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這三字入耳。
小龍女素來淡漠的眼眸微微一凝，細長的黛眉淺淺蹙起半分。
她那張平日裡清冷寡淡、古井無波的仙容，終是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恰似春日平湖投落一枚碎石。
雖微動無痕、不易察覺，但卻真實存在。
小龍女長睫微垂，低聲輕言二字：
「師姐？」
隨後視線久久落於李莫愁腫脹狼狽的面容之上，似是回望經年舊事，又似是沉吟，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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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在這兒？還變成了這副模樣？」
話音輕落，孫婆婆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頭望向楊過，目光之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楊過承接到孫婆婆投來的目光，轉頭又對上小龍女那雙清澈冷淡的眸子，心頭竟微微生出幾分不自在。
要論親疏遠近，李莫愁終究是小龍女的同門親師姐。
他方才數次重掌摑面，硬生生將對方打得昏厥過去，如今要講給小龍女聽，還真是有些尷尬。
不過此番念頭，僅在腦中掠了一瞬，旋即拋諸腦後。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再度將諸事緣由一一道出。
除卻置辦賀禮一節被他刻意略去，餘下經過盡數據實而言，沒有含糊其辭，亦沒有半分遮掩避諱。
小龍女靜靜佇立，默然聆聽。
她纖長的手指自然地垂落在身側，身姿端靜、眉眼清冷。
當她聽聞李莫愁癲狂痴念、慘敗受辱的情節時，面上依舊平淡，不見半分喜怒。
仿佛所聽之事，不過是江湖陌路一樁無關己身的尋常瑣事，與師門恩怨、同門情誼全無牽扯。
待楊過的話音徹底停歇，石室再度歸於沉沉寂靜。
小龍女並無追問，亦無表露任何情緒。
只是眸光再度久久凝落在李莫愁身上，不知她心中在思忖著什麼。
就在她凝神端詳之際，僵臥在地的李莫愁忽然溢出一聲含糊微弱的呻吟。
她攤在冰冷青石上的修長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幾下。
先是食指微微蜷縮，隨後是五指次第抽動，宛若溺水之人瀕死掙扎，竭力想要抓住一絲可以依託的東西。
緊接著，她沉重酸澀的眼皮，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窄窄的縫隙，露出一縷渾濁的瞳光。
渙散的視線一點點收攏、聚焦，茫然地打量著周遭陌生的一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頭頂一片灰褐色的岩石穹頂，昏黃的燭光映照其間，投出深淺錯落的重重陰影。
她的臉頰腫脹未消，火辣辣的灼痛從肌膚深處不斷升騰。
搖曳跳動的燭火晃入眼中，刺得她的眼球酸脹難耐，太陽穴突突不休地狂跳。
每一次跳動都牽引出鑽心刺骨的劇痛，如同被萬千細針穿刺到了顱腔深處。
她的腦海中似有無盡的漆黑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沖刷著她的意識，令她根本無法凝聚出半點思緒。
她下意識地想要抬起手，去按壓腫痛欲裂的頭顱，可渾身筋骨酸軟脫力、經脈滯澀酸痛。
整條手臂勉強抬至半空，便再也支撐不住，重重砸落在冰冷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唇邊再度溢出一縷痛苦沙啞的呻吟。
字音模糊而破碎，在喉間盤旋鬱結，難以辨識，滿是極致的虛弱與疲憊。
孫婆婆忽聞動靜，見李莫愁終於悠悠轉醒，連忙俯身湊近，想要仔細查看她的狀況。
她蒼老的眼眸中交織著幾分關切、幾分警惕，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李莫愁轉動著沉重的眼珠，視線艱難聚攏在蹲伏身前的佝僂老者身上——滿臉的溝壑皺紋，花白的鬢髮，一雙溫沉的老眼，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自己。
她的嘴唇反覆開合，可喉嚨乾澀灼痛，只有細碎的呢喃嘟囔斷續飄出，字句含糊不清，無人能夠聽清她究竟想要言說何物。
孫婆婆蒼老的手掌已在李莫愁身上細細探摸了一番，確認她其餘部位並未負傷，隨即轉頭向小龍女點了點頭。
李莫愁循著眼前老人的視線，艱難扭轉脖頸。
目光透過晃動的光影，望見不遠處靜靜佇立的那一抹素白倩影，心中更是湧上了無盡的疑惑，壓得她幾近窒息。
她想要開口問詢此間何地、來者何人。
可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斷斷續續、微弱無力的呢喃：
「我......我是誰？......頭......頭好痛......」
孫婆婆聽她吐音含糊不清，當即便又湊近幾分，出聲問道：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李莫愁躺臥在地，望著湊近的老者，字字發顫，聲音如同從破碎的喉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
「你是誰？......這裡是哪兒？......頭......頭好痛......」
孫婆婆此番聽得分明，心頭卻猛地一顫，久久凝望著李莫愁空洞混沌的雙眼。
那對眼眸之中此刻空空蕩蕩，澄澈無物，尋不到半分往日的愛恨痴嗔，只剩下失憶者獨有的懵懂茫然、純粹無措。
孫婆婆難辨她究竟是不是故作偽裝，壓下心緒沉聲問道：
「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此地是何處？不認得我是誰？」
這番問話入耳，也不知是哪一句刺激到了李莫愁。
她竟憑空生出幾分力氣，慌忙抬臂，雙手十指深深插進凌亂黏膩的烏黑髮絲之中，用力地按壓著兩側的太陽穴，嘴邊反覆嘟囔：
「不記得......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你是誰......我是誰......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的身軀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從指尖到手臂，再蔓延周身百骸。
整個人如寒風枯葉，瑟瑟哆嗦，止不住的發冷發顫，細碎壓抑的痛吟自齒縫間不停溢出。
她雙臂緊箍頭顱，雙膝蜷起抵向胸腹，脊背緊緊抵住冰冷堅硬的石地，將自己團成小小一團。
孫婆婆見她這般悽慘模樣，全然不似作偽，心底頓時生出幾分不忍。
她伸手意欲撫住對方的肩頭，柔聲安撫：
「先別動，你身上的傷——」
孰料她的手掌距李莫愁的衣衫尚有半寸之距，李莫愁卻如遭烈火灼燒般猛地側身連退數尺！
她雙手死死橫擋在身前，身軀抖如篩糠，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迴蕩在石室之中：
「你是誰！別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