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嘈雜聲逐漸安靜了下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陸辭走到那張道具單人床上躺下,隨後閉上了雙眼。
閉上眼的瞬間,陸辭的大腦中,回憶著「破壁人二號」的人物描寫,開始推演著這個角色的經歷。
那是怎樣的絕望與孤獨?才將那個外星文明視作為「主」?
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狂熱與忠誠?
而現在,當他以為自己被主拋棄,任務也完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已經徹底坍塌……
幾秒鐘的時間,宛如度過了漫長的半生。
當陸辭再次睜開雙眼時,整個人的氣場剎那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雙原本深邃、明亮的眼眸,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灰。
呆滯、空洞、麻木,那是一種對這個世界徹底失去了所有留戀的死寂。
陸辭嘴唇微動,輕輕開口:
「可以開始了。」
由於他是平躺在床上,站在場景外圍的眾人一時間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這四個字一出口,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這聲音,和剛剛跟簡岩針鋒相對的陸辭,完全判若兩人。
沒有了半分剛剛的鬆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沙啞、毫無生氣的無力感。
站在一旁的田薇薇美眸猛地一縮,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他怎麼做到的?!」
影視劇拍攝時,現場雖然有收音設備,但絕大多數演員在現場根本無法做到情緒、形體和台詞聲線的完美兼顧,再加上環境嘈雜,基本上百分之九十都要依靠後期錄音棚里的專門配音。
可此刻,陸辭一開口,那股聲音里的滄桑與絕望感,就像是坐在配音室里、全身心沉浸在角色狀態里磨出來的質感。
短暫的震撼後,田薇薇眉頭微蹙,心中升起擔憂。
她覺得陸辭是不是私底下看過了某些表演課程,有些本末倒置了。
「現在是現場走戲啊,如果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刻意控制聲線上,表演會分神吧。」
就在田薇薇暗自揪心時,一旁的簡岩也聽出了這聲音的不同,他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呵,不愧是歌手,嗓子眼裡的花活倒是挺多,聲音控制得不錯啊。不去當個配音演員真是可惜了,難不成他以為演電影,光靠嘴皮子就能把戲演好?」
聽到這話,顧小薇在旁邊狠狠地翻了個白眼,連看都懶得看簡岩一眼。
作為和陸辭「知根知底」的人,陸辭已經給過她太多驚喜了。
既然老闆那天說會演戲,那參考他其他能力,演技絕對厲害的不得了!
隨著導演的示意,攝影師拿著攝像機來到床邊,將鏡頭對準了躺在床上的陸辭。
然而,當攝影師通過取景器看清陸辭此刻的眼神時,他猛的怔住了。
如果不是幾分鐘前還看到陸辭跟人談笑風生,攝影師此刻絕對會懷疑,他是不是心理出了什麼問題了,或者遭遇了什麼悲慘的事情。
那眼神里的絕望和死氣,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人覺得,他下一秒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去尋死。
這時,另一名場務快步走上前,在鏡頭前將場記板用力一合,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試戲片段,角色:破壁人二號,1鏡,1條!」
說完,場務快速閃開。
現場徹底安靜下來。
鏡頭下,陸辭定定地看著天花板。那雙毫無神采的死魚眼裡,倒映著房間裡的光線,似乎在做著最後的回憶,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片刻後,他動了。
他的動作遲緩,像是一種因為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而導致的肢體發麻。
他緩緩從枕頭下方抽出一把黑色手槍。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電影裡常見的痛哭流涕,像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一樣,將冰冷的槍口,頂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盯著監視器畫面的郭鋒,整個人一震,原本緊鎖的眉頭在一瞬間舒展開,眼中寫滿了震撼。
陸辭開始說台詞了。
那是原著中一段與「智子」的隔空獨白。
因為是無實物表演,現場只有陸辭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槍口冰冷地頂在太陽穴上,沒有挪開。
此時的破壁人二號,正處于堅信「主」已經拋棄了人類信徒的絕望之中。
他根本不相信是偉大的主,重新找到了自己,他的聲音在發顫。
剎那間,在場地邊緣觀看的所有人,臉色全變了。
這一刻,在他們的視線里,床上的年輕人似乎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從原著中走出來的狂熱信徒。
無實物表演的尷尬沒有出現,他們已經被陸辭的聲音拖進了那個絕望的科幻世界裡。
田薇薇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驚訝,快步走到郭鋒的監視器旁,微微彎下腰看向屏幕。
當看清鏡頭裡陸辭的面部表情時,她的美眸里只剩下了驚愕。
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完美契合角色心理的台詞功底……
這哪裡是什么小白?!
這教科書級別的表演,哪怕說是科班出身、在片場磨鍊了二三十年的老戲骨,也沒人會懷疑。
田薇薇紅唇微微張開,口中呢喃自語:「這就是他說的……只會『一點點』演戲?」
顧小薇此時也湊了過來,看著監視器里自家老闆那張臉,一雙美眸里同樣閃爍著震撼,更多的是證明了自己猜測的喜悅。在眼底蕩漾開來。
她在心裡得意地哼哼著:「我就知道!老闆就是天才!」
然而,就在全場沉浸在著壓抑氛圍中時,劇情迎來了最轉折點。
外星文明「智子」開始在視網膜上向破壁人二號展示文字,向他證明:主,從來沒有拋棄他。
就在這一瞬間,陸辭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眼中的麻木與呆滯,在剎那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激動,以及朝聖者見到了真神降臨般的狂熱。
那種眼神里的光芒,亮得讓人害怕。
他連滾帶爬地沖向場景一側的道具魚缸。
攝影師的反應很快,隨著陸辭的移動軌跡移動鏡頭。
陸辭盯著魚缸,神情激動到了極點。
原本毫無血色的面龐,竟然湧上一抹異樣的紅暈,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台詞的語速變得又快又密,帶著近乎哭腔的戰慄:
「主……真的是您嗎?主!!」
剛剛站在邊緣的群演看不到監視器,只聽著陸辭說台詞。此刻,當陸辭站起來演出這一段戲時,他們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甚至有幾個代入氛圍的演員,被陸辭眼神里那股真實的狂熱感,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短暫的沉默過後,不少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簡岩投了過去。
那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帶上了戲謔。
大家都想看看,剛剛那個當眾騎臉輸出、嘲諷人家只是個「酒吧駐唱」、沒有演技的太子爺,此刻臉上會是個什麼精彩的表情。
此時的簡岩,原本掛在臉上的冷笑早就不知所蹤。
他整個人僵硬地站在那裡,嘴唇微微張著,那張打過了過量藥物的面孔,此刻顯得格外僵硬難看。
簡岩在大學學的表演,起碼能分辨出好壞。
眼前陸辭展現出來的這段表演,無論是情緒的切換,還是台詞與肢體語言的爆發力,甚至比給他們授課的老師都要厲害。
在一片火辣辣的目光注視下,簡岩只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耳光,火辣辣的。
難以置信的同時,一股心裡也是一陣嫉妒。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酒吧駐唱,能幾個月紅透半邊天?
為什麼他從來沒表演過,第一次就能演成這個樣子?
感受著周圍那些投來的嘲弄目光,簡岩心中怒氣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