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的早晨來得很輕。
霧氣還沒散透，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老街兩側的招牌還沒完全亮起來，空氣里飄著桂花和油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暖融融的，很有煙火氣。
顧知綰捧著剛買的桂花糕，眼睛都在發光，低頭就要咬。
林淵抬手，不動聲色地把她臉頰那縷碎發拂到耳後。
顧知綰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毛蹭到糕上了。」林淵說，語氣很平，已經低頭去看菜單。
顧知綰盯著他側臉看了兩秒。」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故意裝得很順手那種。」
林淵翻了一頁菜單，嘴角往上扯了一點點。」你多想了，要不要加一碗豆腐腦？」
顧知綰沒說話，悄悄把耳後那縷髮絲重新撥了一縷下來，抬起頭，等著。
林淵放下菜單，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又抬手把那縷髮絲攏到耳後，手指順帶輕輕颳了一下她耳尖。
顧知綰耳朵瞬間紅了，清了清嗓子，低頭咬桂花糕，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老闆在旁邊樂呵呵地湊過來：」哎，小情侶真好看，第一次來咱們古鎮啊？」
」對，第一次。」顧知綰抬頭，大方道謝，」您家桂花糕很好吃。」
」喜歡就多來，下次帶上家裡人一起。」老闆笑呵呵地收了單子往裡走，臨走前還多看了他們一眼。
顧知綰等老闆走遠，偏頭瞪林淵：」你還說不是故意的。」
」我說了什麼？」林淵端起水喝了一口，眼睛彎了一下，」我說的是要不要加豆腐腦。」
」林淵。」
」嗯？」
顧知綰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側臉，咬了口桂花糕，沒再說話。
甜的。
吃完早飯，兩人沿著河邊往裡走，古鎮深處遊人還少，青苔爬滿石橋兩側，烏篷船停在岸邊，船夫靠著篷頂打盹，竹篙在水裡輕輕晃。
顧知綰拉著林淵去坐船，理由說得很充分：」水上古鎮的角度和岸上完全不一樣，拍出來肯定好看，走走走。」
林淵沒拒絕，跟著上了船。
船夫撐篙離岸，河面開闊起來，垂柳拂水，兩岸白牆黛瓦倒映在綠水裡，連天色都跟著柔了。
顧知綰眼睛一亮，立刻靠著船舷舉起手機開始猛拍，拍倒影拍白鷺拍石橋，整個人越拍越起勁，身子不知不覺往船沿探出去了。
林淵在旁邊看了兩秒，不動聲色地把手搭在她後背。
顧知綰頭也沒回：」我沒事，我穩著呢。」
」嗯。」林淵沒撤手。
顧知綰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重新轉回去繼續拍，脊背不自覺地往他掌心方向靠了靠。
」這個角度好看嗎？」她把手機屏幕偏過來給他看。
林淵低頭掃了一眼，說：」還行，往左一點，把那棵柳樹帶進來。」
」哦——這樣？」
」對。」
快門聲連續響了好幾下，顧知綰滿意地收回手機，回頭沖他笑：」你眼光還不錯嘛。」
」拍照拍了這麼多年，多少懂一點。」
」那今天你負責幫我選圖。」
」行。」
拍了沒兩分鐘，風卷過來，她一頭酒紅長發瞬間飛得到處都是，糊了滿臉。
」完了，」她抬手胡亂扒拉，皺著鼻尖，」我的造型全毀，早知道不披頭髮出來了。」
林淵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把便攜木梳，指尖輕輕按住她發頂穩住。
顧知綰愣了一秒，然後看了看那把梳子，再看看他，憋住笑。」你出門居然還帶梳子？大男生隨身帶這東西，不嫌丟人？」
」怕某位美女出門瘋玩，頭髮纏成鳥窩，還得賴我沒提醒。」
他慢悠悠理順一縷髮絲。
顧知綰乖乖安分了，指尖戳他小臂。」誰賴你了，我明明很優雅。」
」嗯，優雅到頭髮糊一臉。」
」林淵！」
她伸手去撓他腰側，小船輕輕晃了一晃，林淵低笑出聲，把梳好的長髮攏到她耳後，手指帶著一點薄繭，掠過她耳尖的溫度，輕又准。
顧知綰沒說話了，靠著他肩膀，看著兩岸的白牆慢慢往後退，河面有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暖洋洋地照在船板上。
她想，這種時刻要是能多一點就好了。
下午的古鎮熱起來了，遊人漸漸多，兩人沿著江邊欄杆走，落日還沒到，但天色已經開始往暖橘色沉，江面上鋪著一層碎金。
顧知綰單手搭著欄杆，側頭看林淵側臉，想了想，說：」說真的，你寫小說下手也太狠了，讀者天天寄刀片，你就一點不心軟？」
林淵側過頭，指尖捏了捏她垂在身側的手。」心軟就寫不出讓人記住的故事。不過……」
他頓了一下，」我答應你，下一本寫點小甜文。」
顧知綰眼睛一亮，立刻湊近了些。」說話算話？不許轉頭就忘！」
」什麼時候騙過你。」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細沙，」頂多更新慢一點，絕不虐人。」
」更新慢一點我可以接受，」
顧知綰滿意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一起望向江面，」但不許又挖坑埋伏筆騙我眼淚，上次《誅仙》碧瑤那段我真的哭得眼睛腫了一整天。」
林淵輕輕笑了一聲，交握的手指收緊了一點。」行，專門給你寫一本不虐的，可以了嗎？」
」這還差不多。」顧知綰仰頭看他，眼底是落日的顏色，暖而亮，」不枉我陪你逛一下午古鎮。」
林淵低頭看她，沒說話，只是又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
江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夕陽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誰是誰的。
回到民宿已經是傍晚，窗外江水還在潺潺流，暖黃的小檯燈亮著，橘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烘得柔軟。
顧知綰窩進林淵懷裡，抱著手機翻白天拍的合照，一邊翻一邊吐槽，劃到一張皺眉。
」這張你拍得我臉好大，刪掉刪掉。」
」原圖多自然，刪了多可惜。」林淵手掌順著她長發輕輕揉，下巴抵著她發頂，」我覺得很好看。」
顧知綰回頭掐他手腕輕輕一下。」你審美是不是自帶濾鏡，拍什麼都覺得完美？」
」拍的是你，怎麼看都順眼。」
顧知綰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悄悄把那張」臉大」的照片收藏了。
兩個人靠在一起翻相冊，顧知綰劃到一張，歪頭看了看，」這張發朋友圈怎麼樣？」
」可以。」
」但這張我眼睛有點沒睜開。」
」正常，光線那個角度就這樣。」
」那還是算了。」她繼續劃，劃到下一張，」這張呢？」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這張好，發這個。」
」是嗎……」顧知綰盯著看了兩秒，」我劉海有點亂。」
」看不出來。」
」你是不是不管我選哪張都說好？」
」我說這張好是認真的。」
顧知綰將信將疑，繼續往下翻，劃到船上那張皺眉，」這張刪掉，頭髮全亂了，跟鳥窩一樣。」
」留著。」
」憑什麼留著，我看著難受。」
」我覺得好看。」林淵聲音很平。
顧知綰抬頭看他，他神情認真，不像在哄她，她撇了撇嘴，沒刪，默默劃到下一張。
就這麼一張一張過下去，她嫌東嫌西，他偶爾說留著，她嘴上嫌棄，手上卻沒真的刪幾張，翻完一遍回頭一看，留下來的照片比她以為的多出了整整一倍。
顧知綰盯著相冊數了數，回頭看林淵。
林淵低著頭，嘴角扯了一點，沒說話。
」……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
」你每次說留著我就真的留著了。」
」那說明你也覺得好看。」
顧知綰沉默了兩秒，重新把頭靠回他肩上，不說話了。
窗外江水聲輕輕的，檯燈照著她側臉，她眼睫很長，低頭盯著手機的時候有種專注的柔軟，林淵看了一會兒，下巴往下壓了壓，聲音放得很輕。
」困了嗎？」
」還不困。」她翻了個身抬頭看他，」再陪我看一會兒。」
」好。」
檯燈沒關，兩個人就這麼靠著，窗外江水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