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昏迷了整整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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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來勢洶洶，像一場醞釀了許久的風暴，在她目睹蘇青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引線，又在搶救室里徹底爆發。
她的身體在手術台前就已經支撐到了極限，淋了太久的雨，失溫，手臂上被碎玻璃劃出的傷口沒有及時處理導致的輕微感染，以及那顆在短短几個小時內承受了太多失去的心臟。
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在孫雅琴懷裡昏過去之後便再也沒有醒過來。
崔穎寸步不離地守了七天。
她讓人在病房裡加了一張陪護床，但她幾乎沒有在那張床上躺過。
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女兒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細小的擦傷。
她不敢用力，不敢鬆開，甚至不敢眨眼太久，怕錯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
江苒在昏迷中並不安穩。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時不時地翕動，發出一些破碎的，誰也聽不清的呢喃。
有時候她會忽然安靜下來，眼角無聲地滑下一滴淚，沿著太陽穴沒入散亂的髮絲里。
有時候她會忽然劇烈地掙扎，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
每到這個時候，崔穎就俯身抱住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說，媽媽在這裡，小苒不怕，媽媽在這裡。
但江苒聽不到。
就算聽到了，她大概也不會覺得安心。
那場車禍在她身上留下的物理痕跡並不多，額頭一小塊擦傷，手臂上幾道淺口子，僅此而已。
但崔穎知道，真正讓她倒下的不是這些。
蘇青親手做的那個蛋糕，是在車禍當天下午準時送到會所的。
宴寧親自開車送過來的，他把車停在會所門口，給蘇青打了三通電話都沒人接，又給江苒打，也沒人接。
他站在門廊下，看著手裡那個巨大的蛋糕盒，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慌。
然後他看到了從會所里匆匆走出來的江明川，對方眼眶紅紅的，低聲跟他說了句什麼。
宴寧的手一松，蛋糕盒晃了一下，他趕緊重新托住，但手指已經開始發抖。
他把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接待台上，聲音很輕地問了句這個蛋糕怎麼辦。
江明川沉默了片刻，說先存起來，等小苒醒了再說。
這是蘇青留給她最後的東西，除了小苒，沒有人有資格處置它。
那個三層豪華蛋糕被妥善地存放在江家的冷藏室里。
翻糖花瓣依舊泛著柔和的光澤，巧克力城堡依舊穩穩地立在頂端，塔尖上那面小小的翻糖旗幟上「小苒十五歲生日快樂」幾個字依舊清晰。
奶油塗層依舊光滑如鏡，樹莓慕斯的夾心還在靜靜地等待被人切開的那一刀，但那個本該站在蛋糕前，眼睛亮晶晶地舉著手機拍照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有人敢去碰它，沒有人敢去移動它。它就像蘇青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音符，無聲地停在了這個灰濛濛的雨天。
蘇青的葬禮是在江苒昏迷時孫雅琴一手籌辦的。
她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這件事應該讓江苒來決定，但她還在昏迷，蘇青……
最終她做了所有該做的事，選墓地，定棺木，寫訃告，安排追悼會。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冷靜，冷靜得跟平時那個喝兩杯果酒就會胡言亂語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以前沒有在人前哭過一次，只是在這天整理蘇青遺物時，從她衣櫃最底層翻出了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那是她很多年前隨手送給蘇青的，她以為蘇青早就丟了。
她把圍巾貼在臉上，聞到了上面淡淡的香薰的味道，然後她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佝僂著腰哭了很久很久。
到這她才發現這個被她當成妹妹看了七年的孩子，除了江苒，在這世上真的舉目無親。
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一個跟她有血緣關係的人。
她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江苒，銀行卡，房產，那些退了裙子換來的錢，她能留下的所有東西都留給了那個她撿回來的小蘑菇，而她自己走的時候，兩手空空。
江明遠找到孫雅琴，很鄭重地跟她談了一次。
他說江家有一處私人的墓園，環境很好，很安靜，他們想在那裡為蘇青立一座碑。
他說蘇青是江家的恩人，他們想為她做一點事，哪怕只是最後這件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帶著一種生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
孫雅琴想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頭。
孫雅琴原不想讓江家插手蘇青的後事，她知道江苒恨江家，她怕江苒醒來後知道姐姐葬在江家的地方會更加受不了。
但她也知道，蘇青在那裡，江苒就會在那裡……哪怕她恨那個地方，她也會為了姐姐去。
也許讓江苒多幾個牽掛她的人，不是壞事。
葬禮那天，天色依舊是灰濛濛的，沒有下雨，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再降下一場暴雨。
來的人不多，孫雅琴一家四口，宴寧，江家眾人，孫雅琴站在墓前，對著墓碑上那張蘇青笑著的照片說了很久的話。
她說小青你放心，小苒我們會照顧好的，那孩子現在還在醫院裡，等她醒了我帶她來看你。
她又說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傻，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只顧著妹妹，你從來都是這樣，從認識你第一天起你就是這樣的。
她說到最後說不出話了，只是站在風裡看著那張照片，眼淚被風吹乾了又濕。
她答應讓江家來操辦這片墓地，不是因為她覺得江家有什麼資格替蘇青做任何決定，而是因為她知道，江苒會在這裡，而蘇青也一定會想留在小苒能找到的地方。
那個孩子現在需要家人……不是為了替代蘇青在她心裡的位置，而是在她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之後，還有人在她身邊，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