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雅琴喝了幾口之後就打開了話匣子,她講程肖宇最近又因為在女生面前耍帥摔了個四腳朝天,講程序言把工作室搬到了北城邊緣只因為那邊的樓間距更寬不容易碰到女生,講她老公前幾天開會時把演講稿忘在了車裡,站上台才發現口袋裡只有一張超市打折清單。
三個人邊吃邊聊,聊的大多是這幾年發生的一些趣事,誰說了什麼,誰惹了什麼笑話,哪次聚會發生了什麼意外。
有些事蘇青還記得,有些她已經記不太清了,但孫雅琴總是能把那些細節繪聲繪色地還原出來,然後在最關鍵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量太差的緣故,兩杯果酒下肚之後,孫雅琴的臉上就泛起了兩團明顯的紅暈。
她端著第三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江苒身上慢慢移到蘇青身上,眼裡那種笑意還沒褪去,但底下多了一層很軟的東西。
「小苒,」她的聲音比平時放慢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認真,「孫姨知道你不喜歡江家,想留在姐姐身邊陪著她。」
江苒放下筷子,以為孫姨終於要開始說今天來當說客的正題了。
然後孫雅琴把杯子舉起來,打了個小小的酒嗝,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你這想法是對的!」
江苒原本以為她也要開始勸自己認祖歸宗,已經做好了禮貌拒絕的準備,但聽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孫雅琴打了個小小的酒嗝,醉眼朦朧地舉著杯子對她說:「這麼多年,小苒身邊只有姐姐,喜歡和姐姐在一起,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如果小苒一知道有豪門的父母,轉頭就拋棄了姐姐,那才真的讓人看不起,所以小苒……」
她把杯子往前一推,豪氣干雲地說孫姨敬你一杯,謝謝你沒有離開小青。
說完她一仰頭把杯子裡的果酒一飲而盡,然後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隨手把手機丟到一邊,也不知道給誰發了條語音,口齒不清地說了句「老公來接我」,然後就徹底不管了。
此刻蘇青已經完全趴在了桌子上,臉頰枕著手臂,呼吸均勻而綿長,她喝得比孫雅琴還多,只覺得那果酒酸酸甜甜好喝極了,完全沒意識到那些微量的酒精在她極低的酒量面前依舊足夠把她放倒。
她側臉壓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嘟著,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睡得人事不省。
孫雅琴歪著頭看著她安安靜靜的睡顏,伸手極輕極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青是她見過的最特別的孩子,從十八歲起就獨自扛起了一個家,從不求人,從不抱怨,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江苒,卻從不記得要留一點給自己。
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她早已不把蘇青當外人。
她看著蘇青在睡夢中微微皺了一下的眉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小苒,你是她唯一的親人,如果你都走了,那她該怎麼辦才好……」
江苒聞言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孫雅琴,伸手把蘇青額前蹭亂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側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姐姐安靜的睡顏上,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極柔極深的光:「孫姨你放心,我不會離開姐姐的,也不會讓姐姐離開我,這是我們的約定。」
她說著這話時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蘇青的手背,那個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觸碰什麼她珍藏了很多年,以後還會繼續珍藏很多年的東西。
孫雅琴托著紅撲撲的臉頰看著江苒,總覺得小苒這個眼神很熟悉……那種溫柔,堅定,帶著一點不容任何人插手的占有欲的眼神……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但她此刻腦子已經被酒精攪成了一團漿糊,實在想不起來,便也沒有繼續往下想。
而這時門鈴響了。
程奕站在門口,穿著件還沒來得及換掉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沖江苒點了點頭,禮貌而簡潔地說了聲「打擾了」。
孫雅琴看到她老公來了,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然後整個人往程奕身上一掛,嘿嘿笑著說她在騎大馬。
程奕只是縱容地說了句「都多大了還這樣」,然後彎下腰把人穩穩噹噹地背起來,朝江苒微微點了一下頭,便背著還在哼歌的老婆往電梯口走去。
孫雅琴趴在他背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老公最好」,手指還在他肩頭輕輕畫著圈。
江苒站在門口聽著走廊里那對夫婦漸行漸遠的嬉鬧聲消失在電梯間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她鎖上門,轉過身,靠在門板上,看著餐廳里那個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身影。
跟平時那個什麼都能扛的姐姐比起來,此刻的她看起來毫無防備,像一隻終於肯把肚皮露出來的小刺蝟。
江苒走過去彎下腰,看著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姐姐,那張被酒精熏得粉撲撲的臉壓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嘟著,幾縷碎發垂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輕輕撥開蘇青額前散落的碎發,在她的發頂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像七年前蘇青抱著她在病房裡走來走去那樣,把蘇青的一隻手臂輕輕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穩穩噹噹地從椅子上撈起來,一步一步慢慢地朝臥室走。
蘇青的頭靠在她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好喝」之類的夢話。
江苒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掉拖鞋,看著姐姐白皙粉嫩小巧精緻的腳丫,她沒忍住伸手撓了撓。
而即便是在睡夢中,蘇青的腳丫還是蜷縮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哼。
看著姐姐可愛的反應,江苒沒有再繼續下去,而是去衛生間濕了一個熱毛巾回來幫姐姐擦了擦臉。
看著姐姐緋紅的小臉,和微微泛著水光的櫻粉唇瓣,江苒看了很久,但最終只是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