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舊事「噩耗」

2026-08-01 01:26:26 作者: 卿修緣
  於此同時,一輛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車窗外是連綿的夜色,偶爾掠過的路燈在車窗上投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斑。

  車內沒有人說話,氣氛沉重而壓抑。

  江明遠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皺。

  江明川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後排的江荏翻看著手機里剛收到的郵件,眉頭越皺越緊。

  一個小時前,他們接到臨州市第三精神病院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醫生措辭很謹慎,但傳遞出的信息卻足以讓江明遠放下手頭所有事情連夜趕過去。

  那個女醫生開口了。

  那個女人被送進這裡已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來,江家一直將她安置在最好的病房裡,安排最有經驗的醫生為她治療,不是為了寬恕她,而是因為她欠他們一個答案。

  當年警方找到她的時候,她懷裡抱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嬰兒襁褓,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我把她還給上帝了」。

  後來的審訊里,她翻來覆去也是同樣的供詞,眼神渙散,時而狂躁,時而呆滯,沒有半點悔意,也沒有半分清醒。

  但今天下午例行查房的時候,她忽然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語氣跟主治醫生開口了。

  醫生在電話里說,她的意識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她提到那個孩子沒有死,而是被上帝帶走了。

  起初醫生以為她還是在重複那些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但接下來她說的話卻讓醫生變了臉色。

  她說上帝帶她去看那個孩子,那個孩子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那是她的孩子。

  醫生問她那個上帝是誰,長什麼樣子,她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然後歇斯底里地尖叫,他不是上帝,他搶走了我的孩子。

  車子駛入精神病院大門時已是深夜。

  這家醫院坐落在城郊的山腳下,灰白色的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清。

  接待他們的主治醫生姓鄭,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走路的步伐很快,說話卻慢條斯理。


  他一邊引著三人往病房走,一邊把下午發生的事詳細複述了一遍。

  他說這個病人這些年來的病情起伏他都有詳細記錄,她的意識混亂程度會隨著季節變化而波動,但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明顯的清醒片段,還是頭一次。

  他把對話錄音放給他們聽。

  錄音里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低緩,像是太久沒有跟人說過話,每一個字都帶著生鏽的質感。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被推開時,女人正坐在床邊。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頭髮剪得很短,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不止十歲。

  她聽到門響,慢慢抬起頭,目光從鄭醫生身上移到門口那三個人身上,然後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她記得他們。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忽然從床上彈起來,踉蹌著朝江明遠撲過去,被鄭醫生和隨後衝進來的護士及時架住。

  她的胳膊被按住,膝蓋撞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著江明遠,盯著江明遠身後的那扇門,盯著他們身後的走廊,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個不在場的人憑空挖出來。

  她哀求他們,聲音尖銳而破碎,語序顛倒得像一地碎玻璃,但那個被反覆重複的詞卻清晰得刺耳——上帝。

  他們問她那個上帝是誰,他長什麼樣子,他在哪裡。

  她猛地掙脫一隻手,指向他們身後空蕩蕩的走廊,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他在那裡!他就在那裡!他跟著你們!

  三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頭看去,走廊里空空蕩蕩,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照著光潔的牆壁。

  跟著他們來的,只有他們自己。

  「你是說他跟著我們?」江荏率先反應過來。

  女人聞言,望眼欲穿的看著他們三人身後。

  「對,他跟著你們!他就跟著你們!每次你們來的時候他都跟著你們!」

  女人說這話的時候,還是在掙扎著的。


  江明遠也反應了過來,如果她說的還有一個人,每次他們來的時候都跟著……

  他緩緩轉過身,從懷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他保存了很久卻幾乎從不翻看的照片。

  那是幾年前程家派對上有人隨手拍的合影,他和吳越站在草坪上,背後是遮陽棚和氣球拱門,陽光很好,兩個人都在笑。

  他把手機屏幕舉到她面前,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你看清楚,是不是這個人。」

  女人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抽搐起來。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朝手機屏幕撲過去,指甲在玻璃屏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護士們趕緊把她按回床上,鄭醫生迅速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鎮靜劑,細長的針尖沒入她手臂的皮膚。

  她的掙扎漸漸弱下去,尖叫聲變成含混的呢喃,再變成均勻的呼吸,但直到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的手還朝著江明遠的方向伸著,手指虛虛地攥著,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滴滴的響聲和幾個人粗重的呼吸。

  江明遠把手機收回口袋,手還在抖。

  他轉過身看著江明川和江荏,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不可置信。

  當年的那個人,不是他們任何一個,而是跟著他們一起來的,那個人此刻正好不在場。

  而十五年前,他全程參與了所有事是他陪崔穎去做的產檢,是他安排的那家醫院,是他在孩子出生的那天守在產房外面,也是他在孩子丟失後第一個衝出去找……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荏靠在門框上,手指攥著手機,指節發白,眼裡的冷靜自持早已碎裂。

  他不知道那個瘋女人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她之前說的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今天的「清醒」又能維持多久。

  如果她在說謊,那這番話就是在給一個信任了二十年的人潑髒水。

  如果她說的是真話,那這些年來他們要討的債,就不止她一個。

  他看向父親,想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去。

  江明遠沉默著,那種沉默比任何憤怒都更沉重。

  他的眉心那道褶皺又深了幾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還沒有開口,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號碼他認識,醫院。

  他接起來,聽筒里傳來一個陌生而平靜的聲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刻意的克制。

  對方說,吳越的妻子尹晚於今晚九點五十三分去世,死因是割腕自殺,目前吳越本人正在醫院處理後事。

  病房裡很安靜,靜得連監護儀里藥液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江明遠握著手機,很久很久沒有動。

  尹晚去世了,偏偏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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