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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遲來的花牛蘋果

2026-08-01 01:26:25 作者: 卿修緣
  重症科的病房區在住院部頂樓。

  這裡的走廊比樓下任何一層都要安靜,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護士站的呼叫鈴偶爾響一聲,又很快被按掉。

  住在這裡的病人大多已經到了安寧療護階段,該做的治療都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只是盡力讓最後的日子不那麼難熬。

  尹晚住的是盡頭那間單人間。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承受任何積極治療,靶向藥停了,化療也停了,連監護儀器都撤走了,醫生跟吳越談過,說是時候了,再上機器也只是增加病人的痛苦,不如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後這段路。

  所以她的床頭沒有監護儀,沒有滴滴作響的警報聲,只有一盞小夜燈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幾聲鳥鳴。

  值夜班的護士小周像往常一樣推著巡房車穿過走廊,挨個查看每間病房的病人。

  今晚一切都很平靜,跟之前的每一個夜班沒有區別。

  她推開走廊盡頭那間單間的門,借著走廊里漏進來的燈光朝病床上看了一眼,病人側躺著,背對著門,被子拉到肩膀,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過半拉的窗簾照進來,落在白色床單上。

  那片床單的顏色不太對。

  不是白的。

  是紅的。

  小周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她猛地推開門衝進去,一把掀開被子。

  被子下面,鮮血染紅了大半張床墊,從尹晚的手腕處源源不斷地滲出來,沿著床單的邊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已經匯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泊。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極深的割痕,右手還握著一把水果刀,手指鬆開了大半,刀刃上沾滿了半凝固的暗紅色。

  床墊那層薄薄的褥子已經被血液浸透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暗紅色光澤。

  小周在這層樓工作了好幾年,見過太多生命走到盡頭的病人。

  她被調到腫瘤科的第一天,護士長就告訴她,在這層樓工作不需要多高超的護理技術,這裡更需要的是陪伴和安慰。


  這是她見過的最安靜的夜晚,也是最沉默的告別。

  但此刻,她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一邊朝走廊大喊「快來人」,一邊衝到床邊把水果刀從尹晚手裡奪下來,抓起枕頭套用力按在她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另一隻手顫抖著按下床頭呼叫鈴。

  值班醫生帶著幾個護士衝進來的時候,小周還跪在床邊,白大褂袖子上蹭了一大片血跡。

  醫生翻開尹晚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探了一下頸動脈,轉頭對旁邊的護士快速下令:「還有生命體徵,立刻推手術室!通知家屬!」

  走廊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

  白慘慘的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手術室的門打開又關上,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亮了起來。

  小周靠在護士站的檯面上,白大褂袖子上的血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她拿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同一個號碼。

  聽筒里傳來的永遠是那句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在這不久前,北城另一端的一家茶室里,吳越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茶杯續了三次水,茶葉已經泡得發白,對面的人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崔佳怡坐在他對面,妝容精緻的臉上帶著一個在咖啡廳里反覆練習過的得體微笑,但那雙眼睛下面藏著一層越來越壓不住的急切。

  她已經說了快一個小時了,從她最近怎麼反省自己,說到她跟崔穎之間的姐妹情分,再說到吳叔是看著江家孩子長大的老人,說話最有分量。

  她的語氣時而懇切,時而親昵,時而又帶上一點若有若無的威脅,像一條纏在脖子上的絲巾,越收越緊。

  「吳叔,你就幫我去跟江明遠說說吧,我真的是為了姐姐好,你看她現在病成那樣,身邊總要有娘家人照應著,我不去誰去呢?」

  崔佳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細紋在茶室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深刻。

  她的耐心快要耗盡了,但她還是把那股躁氣壓下去,換成一副溫婉的模樣,連語氣都軟了幾分,「你也知道,我姐她最聽的進去你的話,你說一句比我說十句都管用,你總不能看著我連家門都回不了吧?」


  吳越坐在她對面,雙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已經涼透的茶水裡。

  他的手機在桌上屏幕朝上放著,崔佳怡說話的時候他偶爾瞥一眼,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但後來崔佳怡又絮絮叨叨地開始講她那個圈子裡誰又買了新包誰又換了新車,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終於在她低頭翻包找手機的時候,把手伸到桌面下,悄悄按住了手機側面的關機鍵。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然後沖崔佳怡點了一下頭,語氣平靜而簡短:「行,我會去說。」

  崔佳怡那張被耐心和偽裝撐了一個多小時的笑臉終於綻開了一個目的達成的笑容。

  她站起來拿起包,拍了拍吳越的肩膀,說了句「我就知道吳叔最靠得住」,然後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了。

  吳越坐在原位,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茶室門外。

  他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一口氣灌下去,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很長很長時間都沒有動。

  這段日子他想了很多,想當年剛進江家時江明遠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就是自家人,想夫人每次出差回來都給他和阿晚帶一份伴手禮,想少爺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摘院子裡的柿子,想得最多的還是阿晚。

  他想起她在病房裡說他總按自己的想法對她好,從來不問她到底想要什麼。

  想起她用那種冷得不像是她的聲音問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我好,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到底想不想要這種好。

  他在茶室里坐了很久,忽然覺得這輩子再長也沒有幾天的光景了,而阿晚的病已經不給他更多的時間去猶豫。

  他決定先回去跟阿晚道歉,然後告訴她他去坦白這一切。

  不管後果是什麼,他不能再讓她帶著這個心結躺在病床上,更不應該讓她帶著這個遺憾離開……

  他開車回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過醫院門口那個水果店,他停下來買了兩個花牛蘋果,阿晚說想吃的那種。

  這蘋果,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比紅富士大,皮比紅富士厚,他以前從來沒買過,因為他總覺得蘋果就該買脆的買甜的,就像他總覺得自己替她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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