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屋子離開後,賀奪野站在樓棟入口。
這小區的房子大多都租給了附近的學生和做生意的小商人,因此樓道的燈壞了物業也不管,入口處黑漆漆的,門外垃圾桶里的腐臭味瀰漫過來。
賀奪野就站在黑暗裡,他在靜默里一拳重重砸在牆壁上,指骨皮膚瞬間皮開肉綻。
他從黑漆漆的樓道口裡走出,路燈光照到他垂著的手上,殷紅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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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陰影里,有個男人在靜悄悄的抽菸,瞧見賀奪野出現,他扔掉菸頭,往前走了兩步,對著賀奪野笑了一下。
賀奪野冷冷看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有說,徑直走出了小區。
沒有停留,當天晚上,他就跟著父親的人,搭飛機離開了。
他知道今天是最好的時間,因為林眠衝動之下說了分手,因為父親昨天剛提到了賀奪野的那個母親。
賀奪野可以假裝母親也很重要。
他沒有帶任何行李,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有格式化的手機,他花錢托給了一個手機店主,讓對方給手機充電,期間任何電話都不要接,等一個月後,號碼停機,手機就任他處置。
賀奪野是帶著滿腔的仇恨和怒氣,到達了緬國。
但他被晾了半個月,期間他就被限制在一棟空蕩蕩的吊腳樓里,每天的活動要麼是練槍,要麼是跟父親安排的打手打架,基本都是一對多的群架。
賀奪野滿腔怒火,又天生下手狠辣,一兩個人根本壓不住他,只有一群人才行。
他知道這是父親在磨他的火氣,消磨他的怨恨,免得父子見面時就眼紅的打起來。
賀奪野不願意受父親的操控,但又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需要冷靜下來,衝動不會帶給他任何好處,更不會讓他回到林眠的身邊。
從踏上那間出租屋開始,他跟林眠就結束了,除非有一天他有能力解決掉父親帶來的一切麻煩。
賀奪野從小在槍法上就極有天賦,幾年沒碰過槍,現在再用,短暫熟悉後,他很快便能槍槍命中十環。
那時的他年輕氣盛,一邊開著槍,一邊野心勃勃的想,再給他幾年,他早晚會奪回主動權。
等他被父親安排著一次次執行危險的任務,無數次死裡求生,無數次殺人,放火,抓著人的頭髮,在血肉飛濺里刑訊逼問,肆意發泄殺欲。
他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看著周圍那黑漆漆,陰森森的叢林,突然發現,他不知不覺里,已然從世界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父親和賀家是壓在他頭頂上的冷酷火山,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移開這座噬人的大山。
除非炸山。
炸得山崩地裂,玉石俱焚。
賀奪野內心的毀滅欲,就是這樣一點點的積攢起來的。
回到緬國後,他時常失眠,也不敢喝酒助眠,怕睡夢中會被人偷襲。於是失眠,他就開始整夜整夜的抽菸,然後一遍遍的回憶他和林眠的事。
他們認識了五年,一起做過很多很多的事,大多都是一些普通又瑣碎的日常。可又是賀奪野過過的,最美好的日子。
沒有忍飢挨餓,沒有父親的高壓,沒有手足的窺視算計,也沒有孤軍作戰的冷寂孤獨。
有的只是她晃來晃去的纖細身影,亮晶晶望著他的眼睛,吵吵鬧鬧里的粗茶淡飯,還有寂靜夜裡親密無間的相擁而眠。
越是想林眠,賀奪野對身邊的人一切就越是厭煩,煩到甚至不想聽人跟他說話,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讓他無法忍受。
他開始變得無法忍耐,於是做事愈發瘋狂大膽,毫無顧慮,就算是自己死了也沒關係,反正他已經很厭煩了。
他一直在想要怎麼報復父親和賀家,給他們一個什麼樣的結局,才能最讓他大快人心。
父親在意的是賀家家業的傳承,賀奪野便想,那就讓賀家成為一塊無主的肥肉,被所有貪婪的人分割蠶食。
他不在乎賀家的任何東西,於是他用賀家的家產做籌碼,跟危險的人合作,換取炸毀賀家的「炸藥」。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大家一起死。
賀奪野曾經這麼想,但當他被飛來的著流彈彈片擊中心臟的時候,他的第一感覺不是疼,也不是像以前面臨死境時的無所謂,而是恐懼。
他怕自己會死,死在一切都已經結束的前一刻。
明明,馬上他就可以擺脫掉賀家帶來一切,馬上他就可以毫無顧慮的回到林眠身邊,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無比倒霉的被一塊飛來的鐵片,刺中了心臟。
就像是命運在同他開玩笑。
彈片嵌入的位置很巧妙,卡在了生死之間,賀奪野能感覺到心臟跳動時隱約的刺痛,傷口很小,鐵片沒入肉里,卻沒出多少血。
但他知道,只要拔掉這一塊東西,他的心臟就會像一個漏水的高壓水泵,把他全身的血都噴出來。
坐在車裡,去往醫院的時候,賀奪野看到了林眠打來的電話。
受傷的心臟仍在規律的跳動,每一下都伴隨著疼痛,原本只是輕微的刺痛,但在那一刻,突然變成了強烈的絞痛。
他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通知跳動著慢慢結束,看著屏幕從明亮到漆黑。
恍惚里,好像回到了和林眠分手的那一天。
憤怒,不甘,痛苦……這些情緒像是快要撕裂他的猛獸,他想要發泄,想要報復,想要逆天改命,但最後能做的,也不過是往牆壁上打上一拳。
現在他卻沒辦法發泄的朝牆打一拳了。
他心臟里插著東西,稍有不慎,他就會當場死掉。
這種狀況危險又罕見,醫院裡的醫生都不敢接手,看他們極力推拒的態度,賀奪野絕望的想,他這情況,大概是真要死了。
真是可笑,他明明已經贏了了,卻被命運玩笑一般的用鐵片摁住了。
李銘少手臂骨折卻沒有去看醫生,他沉默地在窗邊抽菸,一支接著一支。
玫珠腹部中彈,需要緊急手術,她怕出意外,只用局部麻醉,滿頭冷汗的取出子彈,立馬坐著輪椅過來了。
賀奪野枯坐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心臟受傷的緣故,還是僵硬坐了太久,他感覺渾身發麻,像死掉的殭屍。
他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反覆摩挲著,開口說:「今晚的事不要告訴她,如果我死了,也不要告訴她。」
玫珠知道他的意思。
一個不確定的死訊,和一個確定的真相,後者的殺傷力大得多。
哪怕是虛幻的希望,也是希望。
玫珠答應下來,同時告訴賀奪野:「她和我妹妹已經到了機場,準備過來了,飛機起飛時間是早上六點半,但她們擔心海關會泄露她們的信息,所以準備找人偷渡。」
玫珠輕聲說:「林眠很堅定,一直在找能幫她偷偷過來的人。」
賀奪野聽得微微一怔,隨後忍不住笑了,低聲說:「她總是這樣……」
莽撞,勇敢,又很堅定。
就像是年少時,她明知道接下來會有暴風雨,明知道他的破爛屋子漏風又漏雨,卻還是跌跌撞撞,又義無反顧的跑了過來。
就為了看他有沒有事。
結果最後自己被淋得渾身濕透,還被他哄騙著在漏水的糟糕環境裡跟他接吻。
賀奪野反覆撫摸著戒指,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又或者是欲望。
他會活下來的,賀奪野堅定地想,他一定,一定會活下來的。
他垂著眼,說道:「給她安排一艘船,把她困在船上,等我醒了,再接她下船。」
那要是他沒醒呢?這個問題,李銘少沒問,玫珠也沒有。
玫珠偏開頭,紅著眼眶,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
後來,溫雅的爺爺出手幫忙,從國外請了敢做手術的醫生團隊,檢查討論後,主刀醫生告訴賀奪野,風險很大,他沒有把握,只能賭一把。
賀奪野厭惡「賭一把」,他在賭場上十賭十贏,可在他真正在乎的賭局裡,卻總是在輸。
而現在,是他輸不起的一場賭局。
可他又別無選擇,除了押上自己的命,躺上那張「賭桌」。
最後他躺上了冰冷的手術床,看著明亮的無影燈,再一次告訴自己,他一定會贏的。
那些不甘,憤怒,以及對林眠的強烈愛意和留戀,會變成支撐著他活下來的養料。
他不會倒在勝利的門前。
手術室里的儀器滴滴作響,麻醉醫生給他戴上面罩,他的意識迅速陷入漆黑。
他好像做了個夢,又好像沒有。
因為他只是看到自己在一片漆黑里行走,周圍什麼都沒有,沒聲音沒光亮甚至沒有任何感覺,只有漆黑和他空蕩蕩的意識。
他在裡面不停地走,正迷茫暴躁,忽然感覺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指腹很軟,緊緊握著他,溫暖的溫度傳遞過來,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瞬間褪去了,他模模糊糊里,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聽到了儀器運作的聲音。
以及他無比熟悉,也無比思念的聲音。
那聲音先是低低啞啞的罵他:「你真是個混蛋。」
然後又說:「我好討厭你。」
賀奪野很想抬起手,摸摸她,跟她說對不起,但他一根指頭都動不了,他只能焦急得微微轉動眼珠。
就這時,他聽到她低聲喃喃。
「但我也好愛你。」
賀奪野睫毛動了一下,可他只能在心裡說:我更愛你,比任何人,甚至比你自己,都更愛你。
*
賀奪野在病床上躺了一周,林眠才讓他一個人下床。
他傷口恢復得很好,就是短期內不能運動,輕微的都不行,也不能激動,要靜養。簡言之,就是會讓人心跳加速的活動都不行。
醫生這麼提醒後,林眠不由暗暗思考,賀奪野剛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她鼓起勇氣跟賀奪野坦誠告白了。
什麼我愛你這樣的話,都不是讓林眠最羞恥的。
最讓她羞恥的是關於分開的那幾年,她是怎麼想念他的,但這些都不是林眠思考的重點, 她思考的是,她都跟賀奪野說這些了,賀奪野竟然沒有一點激動嗎?
還是他一直忍著不適沒說?
林眠盯著終於可以自行上衛生間,這會兒剛出來的賀奪野。
賀奪野發現了她不同尋常的目光,微微挑眉,說道:「沒讓你幫我扶你也要生氣嗎?」
林眠:「……」
她臉上忍不住發燙。
「我才沒有。」
林眠收回目光,暗暗把這一筆記在心裡,等賀奪野康復了再跟他算帳,免得一會吵起來,他心跳加速當場飆血。
晚上兩人睡覺。
私人病房十分寬敞,玫珠很貼心地給林眠也安排了病床,讓她晚上可以好好睡覺。
住院的日子枯燥又平靜,之前賀奪野虛弱無力,晚上很早就會陷入沉睡,林眠也被迫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
看了會兒手機,她就犯起了困。
林眠躺在她的那張病床上,準備睡了。
「眠眠。」賀奪野忽然叫她。
林眠坐起身,問道:「怎麼了?」
賀奪野說:「過來一起睡。」
林眠下意識的就嚴厲拒絕:「不行,醫生剛剛叮囑過,你不能做劇烈運動,至少三個月都不行。」
賀奪野看著她,像是沒聽懂,一本正經的:「什麼三個月都不行?」
林眠有點不好意思,惱怒地說:「你少裝,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不行。」
賀奪野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健康的事,我只是在邀請你跟我一起睡覺。」
林眠:「……」
賀奪野偏頭看著她,慢慢挪了挪身體,空出一個位置。
他低聲說:「我想抱抱你。」
林眠就心軟了。
她其實也很想抱抱他,就是怕磕到他傷口了,特別是晚上睡覺,萬一睡著一個巴掌不小心扇到了呢。
「不行。」林眠狠心拒絕,「等過……」
話沒說完,就看到賀奪野慢慢坐了起來,一副你不來我來的樣子。
「你躺下!」林眠蹭的一下就跳下了床,「我過來。」
雖然VIP病床比普通的病床要寬敞些,但睡兩個人還是很擠。
林眠側躺著,枕著賀奪野的胳膊,緊緊貼著他的身體,很親密,但有點怪。
林眠抬頭看了看他,說道:「你是病號,我枕著你胳膊,不太好吧。」
賀奪野便說:「那換我枕著你的?」
林眠想了想改變姿勢的難度和折騰程度,搖頭拒絕了。
而且賀奪野腦袋老沉了,一會兒就會把她胳膊壓麻。
她從賀奪野懷裡起來,一翻身,撐身騎在賀奪野上方,她還是覺得現在抱賀奪野很危險,會扯到他的傷口。
所以林眠撐著身體,低下頭,淺淺地跟賀奪野接了個吻,代替了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