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父沒在書房裡,而是在書房外的小花園,他側身站著,正給一盆羅漢松蟠扎定型。
被修剪掉的枝條落了一地,他壓著一截樹枝,用金屬絲一圈圈的,強行纏繞出彎曲的線條。
聽見聲音,賀父平淡地看了過來,他穿著寬鬆的白色上衣和黑色長褲,著裝鬆弛,但氣場凌厲迫人,目光直直落在林眠身上,像是要一眼將她徹底看透。
這眼神讓林眠不舒服,她本能地防備起來,明亮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繃起了身體,像隨時要炸毛的小動物。
賀奪野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賀父的視線。
「回來了就行。」賀父開口,語氣尋常,不親近也不疏遠,「先去坐會兒吧,等我弄完這盆花,帶你們去見奪野的母親。」
賀奪野道:「那得等多久啊,我沒那麼多耐心呢,父親。」
賀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長滿了老年斑的雙手依舊有力,穩穩壓彎了羅漢松堅硬的枝條。
他平靜和緩地說:「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母親前段時間已經病逝,我怕你傷心,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
賀奪野點了點頭:「我是挺傷心的,那你怎麼安慰我?」
賀父抬起眼,看了一眼賀奪野,接著又看向林眠:「小眠有什麼想要的嗎?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他說完,才補上一句:「也是補償。」
林眠這段時間已經跟賀奪野學會了獅子大開口,她道:「黃金吧,越多越好,等婚禮的時候灑著送喜氣。」
賀父明顯頓了一下,但他很快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繼續用金屬絲緊緊綁住羅漢松。
「那就給你們黃金。」他平淡地說,「奪野,你母親在書架上,去看他吧。」
這句話聽著簡直像是恐怖故事,林眠後背一寒,忍不住回頭往書房裡看。
房間裡有一整面的書架牆,每一層都擺滿了書和裝飾的古董擺件,中間層的角落位置,格格不入的放著三個青花瓷的圓形罐子。
這是三個骨灰盒,上面沒有任何標誌,也沒有照片姓名。
林眠忍著頭皮發麻的驚悚感,試圖分辨這三個骨灰盒的身份,到底是三個人,還是一個人被分成了三份。
賀奪野的聲音忽然響起:「我猜最右邊那個是我媽。」
林眠扭頭看他,小聲問:「這裡是三個人?」
賀奪野道:「裡面有最爭氣的大哥,以及賀競珺的媽。」
按賀父的脾性,他最喜歡的大哥肯定擺在第一個,儘管對他來說,擺在這裡的大哥也只是個震懾的工具。
林眠正震驚,賀奪野搭著她的肩:「醜媳婦見婆婆了,問好吧。」
「……」
林眠想給他一下,但面前是三個骨灰盒,她心裡打怵,沒敢亂來。
而且,這裡面有賀奪野的母親。
再看向第三個骨灰盒,林眠鼓起勇氣,叫了一聲:「媽。」
話音剛落,旁邊的賀奪野就笑了起來,他摟著林眠,笑聲清晰又犯賤。林眠忍無可忍,踩了賀奪野一腳。
她臉上有些發熱,只在心裡飛快地說:阿姨好,我叫林眠, 是賀奪野的……未婚妻。
賀奪野攬著林眠的肩笑完,他微微偏過頭,對上了父親探究觀察的視線。他知道父親會盯著他和林眠,也必定會看出端倪來,所以這次回來他壓根沒想過遮掩。
發現賀父的目光,賀奪野就看著他,給了他一個毫無畏懼的狂妄笑容。
賀奪野和林眠很快離開了,賀父繼續穩穩噹噹地蟠扎羅漢松,把每一根樹枝,都扭曲成他想要的形狀,再將那些不聽話的小枝丫,全部咔嚓剪斷。
從書房裡離開,陪同的蘇彥開始給林眠介紹老宅的布局。
屋子雖然是仿古的,但裡面的設施卻一點也不老舊。
「因為三少爺母親體弱多病的緣故,老爺還在特地設置了專門的療養區呢,裡邊不僅有專業的護工護士,還有急救的醫療設備。」
他說著,指著不遠處的幾間屋子:「這裡就是三少爺母親以前住的地方,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三少爺小時候,就住在旁邊。」
「林小姐,您要去看看嗎?」蘇彥說,「這些年,老爺一直原封不動的保存著房間,以前的那些東西都在呢,哦,還有照片。」
這麼一說,林眠當然想去看看。
賀奪野小時候住的房間意外的小,就一個單間,靠牆放著的單人床,一面衣櫃,一張書桌和一把配套的椅子,書桌上方是上牆書櫃。
一張家族合照就放在書櫃第一層里。
裡面只有五個賀家人,中間是賀父和已經死了大少爺,賀競珺跟賀錚川各站在兩旁,賀奪野一個人站在最邊上,跟所有人都隔了一截距離。
照片裡的賀奪野看著只有八九歲,但個子已經長得很高了,骨架挺拔,很是散漫地站著,微微偏頭,沒什麼表情的看著鏡頭。
林眠靠近了盯著看,賀奪野從小就骨相清晰,有了大帥哥的苗頭。不過小時候的他,看著比現在還要有攻擊性一些。
長大後的賀奪野會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掩飾攻擊性,但小時候的他是完全外放的,毫不掩飾自己不好惹的本性。
林眠把這張照片拍了下來。
她還看了屋子裡的其他地方,賀奪野從小就走極簡風式生活,哪怕每天穿的衣服,都只有換洗的兩套。
衣櫃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幾身衣服,她想找一點能留作收藏的雜物都沒有找到。
賀奪野本人一直倚靠在門邊,對這間他小時候住過幾年的房子,他沒有半點緬懷之情,甚至懶得走進來轉兩圈。
也就是林眠,會好奇這種無聊的事情。
林眠轉完一圈,忍不住跟賀奪野說:「你房間都沒有衛生間……」
語氣裡帶了一點她自己都沒發覺的憤憤不平。
賀奪野挑起眉:「你這就心疼了嗎?」
林眠:「……」
真是不想跟他說話。
走出賀奪野的房間,穿過一個空蕩的客廳,再繞過一截走廊,就是賀奪野母親住的地方。
比起賀奪野的簡陋屋子,他母親的房間要精緻寬敞得多,臥室里甚至還有電視。林眠目光掃過,注意到床頭放著的相框。
她忍不住走過去查看。
竟然是賀奪野和他母親的合照,那時的賀奪野大概只有兩三歲,臉頰還是肉嘟嘟的,就是小小年紀,臉上就沒了天真可愛的表情,而是冷淡地看著鏡頭。
賀奪野的母親非常漂亮,五官清晰立體,眉眼尤其是精緻明媚,披散著頭髮,抱著賀奪野,對著鏡頭露出了個不太自然的笑。
母子倆站在走廊上,背後就是有些舊的牆壁和木門,門上很是顯眼地掛著個碩大的中國結。
這個中國結,林眠今天在那條街上看到過。
同樣的門,同樣的中國結……所以,賀奪野今天看的,是他以前和母親一起住過的家。
那他小時候也跟那個小孩一樣,整天整天地趴在欄杆上,等母親 開門,讓他進屋嗎?
賀奪野伸手拿走相框,林眠抬頭看他,目光軟軟的,裡面的那些情緒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賀奪野不由挑眉,他隨手放下相框,微微低頭靠近,目光從林眠柔軟的嘴唇上慢慢滑過,最後看著林眠的眼睛,低聲說道:「你就這麼想可憐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