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
江城市局三樓的大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省廳下來的沈副廳長親自坐在主位上。
旁邊的市局局長也是一臉嚴肅。
昨晚專案組提交的併案報告,直接把上面給驚動了。
一個潛伏在江城三年之久的龐大地下洗錢網絡。
這要是處理不好,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顧霆琛坐在長桌的右側,正在翻閱手裡的補充材料。
專案組的其他成員都坐在他身後的旁聽席上。
宋千夏坐在最後一排靠飲水機的位置。
她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正在筆記本上畫一隻四腳朝天的小烏龜。
心思早就飄到了中午食堂的紅燒肉上。
會議進行到一半。
趙明匯報完了基本案情和資金追蹤的初步進展。
沈副廳長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
「專案組這次的敏銳度很高。」沈副廳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夠從幾起看似毫無關聯的舊案里,精準地抓出一條隱藏的資金鍊。」
「這個發現非常關鍵,值得表揚。」
「是誰最先發現這些卷宗之間的聯繫的?」
聽到領導問話。
坐在內勤主管位置上的林婉,眼睛瞬間亮了。
她昨天從下班前就知道宋千夏瞎貓碰上死耗子搞出了大動靜。
回家後她一整晚都沒睡好,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個功勞搶過來。
這可是要在省廳領導面前露臉的絕佳機會。
她怎麼能讓一個廢柴實習生出風頭。
還沒等趙明開口。
林婉已經猛地站了起來。
她理了理自己筆挺的警服,臉上堆起端莊而自信的笑容。
「報告沈廳,是我主導發現的。」
此話一出。
旁聽席上的趙明和小王都愣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震驚。
林婉仿佛沒看到其他人的反應,繼續侃侃而談。
「作為專案組的內勤主管,我最近一直在梳理過往的案件數據。」
「憑藉多年的內勤經驗,我敏銳地察覺到這幾起案子的資金去向存在某種共性。」
「所以,我特意在昨天的實習生考核中,把這幾份特定的卷宗挑了出來。」
「我專門安排實習生宋千夏去查閱這三年的資料。」
林婉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並且我給了她明確的指導方向,讓她重點關注資金流向。」
「這才有了昨晚那個資金鍊條的突破。」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僅把功勞大包大攬。
還順便展現了自己作為老員工「運籌帷幄」、「指導新人」的領導能力。
局長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內勤工作就是要細緻入微。林婉同志這次做得很好。」
趙明氣得牙根痒痒,這女人也太不要臉了!
昨天明明是她故意刁難,把半個屋子的垃圾卷宗全扔給宋千夏。
現在居然說成是「特意挑選」、「明確指導」?
趙明剛想站起來反駁。
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大腿。
是顧霆琛。
顧霆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婉表演。
而坐在最後一排的宋千夏。
依然在專心致志地給那隻小烏龜畫殼上的花紋。
她對林婉搶功的行為毫不在意。
搶吧搶吧。
最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搶走。
她一個只想隱身摸魚的前通緝犯,巴不得沒人注意到她。
只要別影響她拿那五百塊錢的特別津貼就行。
就在林婉享受著領導讚許的目光,滿臉得意的時候。
顧霆琛突然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
屏幕直接投屏到了會議室的幕布上。
「林婉,你說這幾份卷宗是你特意挑出來,讓她去查的?」
顧霆琛聲音極淡,聽不出情緒。
林婉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頭。
「是的顧隊。」
顧霆琛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大屏幕上瞬間跳出一個密密麻麻的表格。
「這是地下二層檔案室的門禁系統和電子借閱日誌。」
顧霆琛拿出一支雷射筆,指向屏幕上的一條紅色記錄。
「宋千夏昨天下午兩點進入檔案室。」
「兩點十五分,她從C區第四排的鐵皮櫃最底層,隨機抽出了這幾份卷宗。」
顧霆琛冷冷地看著林婉。
「這幾份卷宗,在過去三年裡,除了當初入檔的管理員,沒有任何人借閱過的記錄。」
「包括你。」
「請問你是怎麼在沒有看卷宗的情況下,未卜先知地指導她去關注資金流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沈副廳長放下了茶杯,臉色沉了下來。
林婉的臉漲得通紅,冷汗唰地一下就從額頭上冒出來了。
「我……我是在電子系統里看的簡報……」她結結巴巴地狡辯。
「是嗎?」顧霆琛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又敲了一下鍵盤。
大屏幕上換成了一段監控錄像。
那是昨天內勤辦公室的畫面。
林婉那尖酸刻薄的聲音在會議室的音響里迴蕩。
「你的考核任務,就是把過去三年,北區所有未結案的懸案卷宗,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要是考核不合格,就直接捲鋪蓋走人。」
錄像放完。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哪裡是什麼運籌帷幄的指導。
分明就是職場霸凌,結果被實習生歪打正著立了功,又跑來厚顏無恥地搶功勞。
局長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胡鬧!」局長猛地一拍桌子。
「市局的會議,也是你拿來爭權奪利的秀場嗎!」
林婉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
她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完了。全完了。
以後在支隊裡,她徹底抬不起頭了。
顧霆琛關掉投屏,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
「沈廳,局長。這次的線索,完全是實習生宋千夏獨立發現的。」
「她的觀察力和邏輯分析能力非常出色。我建議給她單獨記功。」
沈副廳長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一些。
「很好。不埋沒年輕人的才華。按規矩辦。」
會議結束後。
大家陸續往外走。
宋千夏抱著筆記本,慢悠悠地跟在大部隊最後面。
剛走到走廊拐角,顧霆琛就站在那裡等她。
男人的身形挺拔,制服穿得一絲不苟。
「顧隊。」宋千夏走過去,壓低了聲音。
「其實剛才在會上,你沒必要弄得那麼僵的。」
她抓了抓頭髮,有些無奈。
「我真的不在乎誰拿功勞。林姐要的話給她就是了,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宋千夏是真心這麼覺得。
在地下世界,高調就是催命符。
有人願意出頭擋子彈,她高興還來不及。
顧霆琛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明明聰明絕頂,卻總想往陰影里縮的小丫頭。
「宋千夏。」顧霆琛叫了她的全名。
他的目光認真,帶著某種不容違抗的重量。
「我不管你以前習慣了什麼生存法則。」
「但你現在,站在陽光下。穿的是這身衣服。」
顧霆琛字字清晰。
「在我的隊裡。功是功,過是過。」
「是你的榮譽,別人搶不走。不是你的鍋,也絕不讓你背。」
「既然有能力,就堂堂正正地站直了。」
宋千夏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顧霆琛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
只有一種堅如磐石的原則和護短。
一瞬間,前世那些在黑暗中背叛、廝殺、互相出賣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那些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日子,似乎突然變得很遙遠。
心口有個地方,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種被人無條件護在羽翼下的感覺。
真特麼……有點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