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客廳的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楊梔言把箱子豎在玄關,直起身,拉杆還沒按下去,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拖鞋趿拉著地磚的聲音,從走廊那頭慢慢移過來,節奏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
「言言,這麼晚了,你收拾行李做什麼?」楊母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楊梔言沒回頭。
她的手按在拉杆上,拇指在按鈕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拉杆「咔嗒」一聲縮回去。
動作沒有停頓,流暢得像做了很多遍,事實上,她確實在腦海里把這一幕排練了很多遍。
回家的路上就在想,今晚要說什麼,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
沐老師教過她,做一件複雜的事情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把每一刀每一針都想清楚了,真正動手的時候就不會慌。
她轉過身。
楊母站在走廊口,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開衫毛衣。
頭髮有點亂,一邊翹著,目光已經落在行李箱上。
今晚哥哥嫂子回娘家吃飯,爸爸上夜班了。楊母難道清閒。
楊母也是一個可憐了,楊梔言也曾心疼過她。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楊梔言就是。早早懂事的她一直覺得,她多干一點,媽媽就少干一點。
可是後來她發現,她幫著媽媽幹活,媽媽幫著爸爸哥哥指使她。心寒從來不是一蹴而就。
「搬出去。」楊梔言說,語氣很乾脆。
客廳的燈沒開全,只亮著玄關那盞小夜燈。
暖黃色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長長的,瘦瘦的,一直延伸到楊母腳邊。
楊母站在那道影子的盡頭,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里的情緒藏不住,不是驚訝,不是傷心,是一種面對突發狀況時本能的拒絕。
「搬出去幹嘛?」楊母往前走了一步,手從開衫口袋裡抽出來,在身前擺了擺,「家裡又不是沒有地方住。」
楊梔言站在那裡,看著她媽走過來,看著她媽擺手,看著她媽臉上那種「這不是什麼大事」的表情,覺得有點好笑。
前幾天嫂子說她的房間要給侄子,她媽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不是沒聽見,她聽見了,但選擇了沉默。沉默就是默認。
就像她小時候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回家跟她媽說,她媽說「小孩子鬧著玩的,你別當真」。一樣的沉默,一樣的和稀泥,一樣的「不是什麼大事」。
只要不是她哥的事,都不是大事。
「家裡有地方住?」楊梔言也委屈的,只是她的委屈無人心疼,於是她把委屈藏起來,「我那個房間,不是已經給我侄子了嗎?」
楊母的手頓了一下。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因為兩個人都沒動,沒有聲音。黑暗從走廊那頭漫過來,淹沒了楊母的半張臉。
只有玄關的小夜燈還亮著,照著楊梔言的臉,和她身後那個立得筆直的行李箱。
「你嫂子那是說著玩的。」楊母的聲音低下去,底氣明顯不足。
「說著玩?」
「媽,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楊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手在開衫口袋裡摸索著什麼。
「搬出去住得花多少房租啊。」楊母換了個角度。這是她慣用的方式,一件事說不通了,就立刻拐到另一件事上,像打太極,不跟你正面交鋒,。
楊梔言早就想好了怎麼說。
她靠在玄關的鞋柜上,雙手插在牛仔褲兜里,姿態看起來隨意。
沐老師說,跟人談判的時候,姿態越鬆弛,說的話越有分量。
「市裡的房子你們是知道的,」她看著她媽,語速不快,認真的跟她算一筆帳。
「我現在租的那個房子,和別人合租,一個月四千五,加上水電物業,差不多五千塊。」
她說「合租」的時候加重了一點語氣,故意讓這兩個字聽起來更可信。
這是她路上想好的,如果說一個人住,家裡人肯定會追問在哪個小區、哪棟樓、幾單元。
到時候萬一找過來撒潑打滾,她受不了那個折騰。說合租就不一樣了,合租意味著房子裡有別人,有外人,他們多少會顧忌一點。
楊母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那麼貴?你現在漲工資了?」
漲工資。
楊梔言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她是默認她的工資應該全部交家裡,漲出來的那部分,才有可能是她自己的。
「怎麼可能?」楊梔言把雙手從兜里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勢,但也是拉開距離的姿勢,「現在生意難做,工作不降薪就不錯了。」
楊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沙發旁邊,沒有坐下,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微微收緊。
「那你怎麼有錢?」
來了,楊梔言在心裡說了一聲。
這句話才是她媽真正想問的。不是「你住哪兒」,不是「你吃得好不好」,是「你的錢從哪兒來,你交了房租之後還有沒有錢往家裡拿」。
「所以,」楊梔言認真且堅定的說,「以後我沒錢交家用了。而且我不住家裡了,家裡的水電物業、柴米油鹽,我一樣都沒用。要我交也不合規矩。」
說完這句話,她看著她媽的眼睛。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玄關那盞小夜燈和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兩種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客廳染成了曖昧的灰黃色。
她媽站在那片灰黃色的光里,臉上的表情有點龜裂。
沉默持續了大約幾秒。
楊母開口了。
「怎麼不合規矩?」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點,語氣變得急促起來,語速也快了。
「孝敬父母天經地義,你走到哪兒都說得通。你問問你那些同事,問問你朋友,誰家的孩子不往家裡交錢的?」
楊梔言靠在鞋柜上,一動不動。
她看著她媽說話時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媽因為激動而變得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媽手背上那些隨著年齡增長而冒出來的褐色斑點。
這是她媽。生她養她的人。可是也是永遠偏向兒子的人。
「那你讓你寶貝兒子孝敬啊。」楊梔言說。
語氣不沖,帶著笑意的諷刺。
楊母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楊梔言看著那個被噎住的表情,心裡頭沒有快感,也沒有愧疚。
「不交家用可以。」楊母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語速也慢了,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