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六月初四。
陰山以北，羌族大營。
赫連鐵樹的十萬大軍沒有南下，他們在陰山北麓紮下了營盤，連綿數十里，帳篷如雲，炊煙如霧。從山脊上望下去，那片營帳像一片灰白色的海，一眼望不到頭。蘇九歌趴在山脊的亂石後面，阿依古麗在她左邊，趙影在右邊，沈青帶著暗閣的人埋伏在山脊另一側。
五天前他們翻過了陰山，進入了羌族人的腹地。阿依古麗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哪裡是牧道，哪裡是水源，哪裡能藏人，哪裡能設伏。
她在羌族人的地盤上混了一年多，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刻在腦子裡。
蘇九歌很快摸清了羌族大營的底細。
赫連鐵樹在等——等後方部落的援軍，等從西域購買的軍糧，等入秋後戰馬膘肥體壯。
大營東側有一個戰俘營，關著從各地擄來的百姓和戰俘，其中不乏烏孫人、大梁人、西域各國的人。
西側是糧草囤積處，從後方運來的糧草堆積如山，足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
帥帳在大營正中央，赫連鐵樹的親兵把守森嚴，日夜巡邏。
千機樓的情報還顯示了一個關鍵信息——三日後，後方部落的援軍會到，領兵的是赫連鐵樹的弟弟赫連木爾。兩軍會合後，羌族兵力將達到十五萬。
蘇九歌趴在山脊上盯著那片營帳。
「我們只有三天。」
趙影嘴裡嚼著草根。
「閣主，你想怎麼打？」
「救人，燒糧，斬帥。」
阿依古麗看著她。
「三件事，同時做？」
蘇九歌點了點頭。
「救人，暗閣的人去，救出戰俘營里的人，讓他們從內部製造混亂。燒糧，趙影帶人去，糧草一燒羌族不戰自亂。斬帥，我去。」
阿依古麗握緊了彎刀。
「我跟你去。」
蘇九歌看著她。
「你確定？」
「我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今天。」
六月初五，夜。
羌族大營燈火通明，巡邏的騎兵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大營東側的戰俘營外面，幾條黑色的影子貼著地面無聲地移動。沈青帶著暗閣的人摸到了戰俘營的圍欄邊，手中長劍出鞘，劍光在夜色中一閃，圍欄上的鐵鏈應聲而斷。
戰俘營里關著上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蜷縮在簡陋的帳篷里，有人已經睡著，有人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不知今夕何夕。沈青用烏孫語低聲喊了一句：「烏孫人，出來。」黑暗中有人抬起頭。
沈青又說了一遍，帳篷里有人動了，一個烏孫老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看到沈青的臉——不是羌族人。老人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一簇火苗。
「你是……」
「來救你們的。烏孫的勇士，跟我走。」
老人轉頭用烏孫語喊了一聲，戰俘營沸騰了。
糧草囤積處在西側。趙影帶著暗閣的人摸到了糧草堆旁邊。羌族人想不到有人能越過層層防線到達這裡，巡邏的士兵只有幾個，靠在麻袋上打瞌睡。趙影短刃出鞘，乾脆利落，四名巡邏兵無聲地倒了下去。他從腰間取出火摺子吹燃扔向糧草堆。火苗竄起來，先是細細的一縷，轉眼間燎原，糧草堆在夜風中燒成一片火海。
帥帳在中央。蘇九歌帶著阿依古麗穿過混亂的營區，直奔那頂最大的帳篷。
羌族大營從沉睡中被驚醒，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有刺客，有人喊戰俘跑了。
火光沖天，殺聲四起，到處亂成一鍋粥。帥帳外圍的親兵被調走了大半去救火和鎮壓戰俘，剩下不到百人。
蘇九歌拔刀。
刀光在火光中一閃，一名親兵的喉嚨開了花。阿依古麗的彎刀從另一側切入，一刀劈翻了一個。
兩個人從外圍殺到內圍，殺出一條血路。身後的親兵越來越多，遠處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蘇九歌掀開帥帳。
赫連鐵樹站在帥案後面。左手握著刀，右手拿著令旗，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他剛披上鎧甲，還沒來得及繫緊，胸口露出大片。他盯著蘇九歌，那雙眼睛裡的憤怒幾乎要化成實質。
「夜梟！」
蘇九歌沒有廢話，提刀朝他走去。
赫連鐵樹的武功是化勁巔峰，刀法剛猛，每一刀都帶著風雷之勢。
蘇九歌吃過他的虧，上次在青峽關交過手，知道硬碰硬不是對手。
這次她不硬碰。她閃，騰挪，速度比上次快得多——這些日子的實戰讓她從化勁後期突破到了化勁巔峰，已經趕上了赫連鐵樹的境界。
赫連鐵樹一刀劈空，胸口露出破綻。
蘇九歌的刀從下方撩起，直取他的心口。赫連鐵樹側身避開了要害，刀鋒划過他的左臂，削下一大片皮肉。
血噴涌而出，他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
阿依古麗從側面殺到。
彎刀從赫連鐵樹的後腰刺入，刀尖從左腰穿出。赫連鐵樹的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著從腰間透出的帶血的刀尖，又抬頭看著蘇九歌。
蘇九歌的刀送入了赫連鐵樹的心口。
帥帳里安靜了一瞬。
赫連鐵樹的身體轟然倒地。
遠處，羌族大營的騷亂還在繼續。
戰俘們在營中四處放火，糧草堆燒得映紅了半邊天，騎兵們找不到將領，步兵們找不到主帥，十五萬大軍群龍無首。
蘇九歌走出帥帳，渾身上下是血。
阿依古麗跟在她身後，彎刀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沈青帶著暗閣的人從戰俘營方向殺過來與她會合，趙影帶著人從糧草囤積處方向撤過來。
「撤！」
蘇九歌帶著殘餘的弟兄翻過山脊消失在夜色中。身後羌族大營火光沖天，十五萬大軍潰敗。
六月初六，蘇九歌帶著人回到涼州城。
蘇震天親自到城門口迎接，他看著女兒滿身血污卻精神抖擻的模樣，眼眶紅了。
「赫連鐵樹死了。」蘇九歌翻身下馬看著父親，
「糧草燒了，戰俘救了。羌族退兵了，至少三五年內無力南下。」
蘇震天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捷報送入洛京。
永安帝在朝堂上把捷報連讀了三遍。
「蘇九歌，安西將軍，深入敵後，斬帥燒糧，救回戰俘數千，羌族退兵。大梁有史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女將軍。」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太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皇子面帶微笑真心為蘇九歌高興。
二皇子還在禁閉中，消息傳到府中時，他摔碎了最後一隻茶杯——不是因為蘇九歌打了勝仗，是因為他恨這個女人。
但他不得不服，這個女人做的事他做不到。
昭王府。
蕭衍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蘇九歌的信。最後一封信只有八個字：「赫連鐵樹死了，安好。」
蕭衍看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嘴角彎了起來。她說安好。
他信了。也不完全信，但他選擇相信。
「白羽。」白羽從門外探進頭來。
「樓主。」
「去涼州。」
白羽愣了一下。
「樓主您上月剛去過。」蕭衍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她打了勝仗，我要去接她。」
白羽沒有攔，他知道攔不住。
樓主這輩子沒對任何人動過心，對蘇九歌動了心就收不回來了。
六月初八。
蘇九歌站在涼州城頭看著遠方。
她從羌族大營回來之後每天都要在這裡站一會兒。
不是看風景，是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說他會來接她，寫信告訴她的。她知道他會來——那個人說話算話，從來都是。
官道上出現一匹馬，馬上的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頭髮被風吹散了。
蘇九歌的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下城頭去開城門。
安西將軍蘇九歌，一戰成名。
六萬對十五萬，斬帥燒糧救人質，以大梁有史以來最小的兵力劣勢打贏了最大的一場勝仗。不是兵力贏了，是人贏了。
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她叫蘇九歌。